“从理由上来说,过于狠心了。”
黑发的男子无奈叹息着,将地下室墙面上挂着的旗帜摘下。小心翼翼地卷起,在心里抱怨着自己的工作又莫名其妙增多了,将它收进了包里。
“狠心?这与狠不狠心有什么关系。既然人质都摆在这里,莫名其妙让她跑掉算什么,老大?”
还没等他将包再扣上,绿发的少女极度不满地瞪他一眼,率先将那包敞开的口按住,就这样仿佛逼迫般要求他解释得更明白。
“刚刚没注意纠正你。我说啊,那个「老大」算什么称呼?刚当上代行者就忘了规矩,还要让我把你送回去背诵戒律?”
该说是习惯了那绿发少女的娇蛮吗?黑发男子的语气了多了几分倦意。不轻不重地摇了几下包,那女孩才算是作罢,收回手有些憋火地咂咂嘴——让他更加在心里纳闷,这孩子怎样都不像是信仰之人。
“与那无关,要是你一开始就干脆说,我哪里还用这样浪费力气?”
听吧,这语气中依旧毫不客气。虽说黑发男子在「这个位置」上,是少数没被狂热的信仰所淹没,理智地思考,正因如此难得地拥有人情味——这样的不可思议的类型。
此时也没办法不觉得无语。要是她随便换个随行人员,估计这时早就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礼言语,干脆被送回去了。
“明明与那位凯瑟琳·迪斯特原身熟络的是你,这时候却连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搞不明白,我只能是发愁组织的训练现在掺了多少水分…”
“——啊啊,耳朵好痛,好烦,脑袋好闷……废话少说,直接进入重点呀,老大,你说的「过于狠心」是什么意思。”
到了这地步,黑发男子毫不怀疑自己要是继续想着偷懒,就必然要被这只小小麻雀吵得睡不着觉。抖擞着雨伞确认里面结构的稳定性,侧过脑袋瞧着她眼睛开口。
“因为以我的判断,那位凯瑟琳·迪斯特定然是恪守原则之人,甚至有着能被主感慨的高尚道德。”
被主吗……
绿发少女听着他这时候难得提起那位无法言语的存在,稍微也惊叹地挑着眉头。实在是少见,若非每天看到他有按时祷告,她甚至也觉得眼前的他是自己的同类——
——身为信仰神之人,却丝毫不敬重神。
因此,这时搬出来进行夸赞,才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暂且抛开这事为什么和她道德高尚有关这点不提,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那个面瘫男有着高尚的情操……这种事我没觉得过。”
就算如此,她也不打算轻易接受那份意见。说到底,她作为目睹神迹之人,却不真正地对此敬重。而是当做像是太阳会落下,水往低处流这类定然发生的东西…
该说是过于较真吧,所以无论如何都定然不会轻信。只是相信自己所看见的,接着发挥下克上的傲慢继续开口反驳着。
“我说啊,老大,「十二席末席是个了不得的好人」这种传闻是很广没错,但考虑到是贵族的长……长女,在外面有着包装不是正常的?”
“不,我对那些也是一无所知。除去信仰相关与任务必要,我对外界不打算有更多的听闻。”
这次是将角落的圣典拾起,用手轻轻摩挲着那表面十字的刻痕,他只是单纯阐述着事实。他所认定的,他所判断的,然后继续开口说着。
“由于某位魔导道具师的野望而造成的「雾都事件」,再由那位身为魔导道具科老师的凯瑟琳·迪斯特独自解决…”
“——术业有专攻,不是那样说的?”
绿发少女眯眸还是抱有疑虑地开口。说真的,她隐约对于那男人所意指有猜测,但要真是按他所想的,那种事情也太荒诞。比起舞台上的小丑表演更让人忍俊不禁的判断……
“「雾都事件」就像是在那些魔法师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本该是风光无限的十二席中,却唯独那一位大放异彩。”
所说的似乎是与问题无关的事实,但他没办法不为那位哀叹。悲哀的事实,好人无好报,他祈祷着主降下些恩惠,这时无关乎立场,只是出于他自己作为「代行者」的身份。
“就像是宣告古代魔法终结的现代魔法一样,魔导道具能做到这种程度,虽说本身借由了些别的……官方所隐瞒的第三方势力的东西,却也是一种预兆。”
反正黑发男子不觉得只靠魔导道具能做到那地步,那种程度规模,以及表现形式,于他看来更类似于古代魔法——可是对此却没更多解释,迦尔拉城只是敷衍地把责任全丢给那位魔法师,随便个傻子都能意识到有问题。
听到他当真这样说下去,绿发少女便觉得反胃地故意假装干呕一声。对于讲究光明正大的她而言,被告知这样的事实,简直如同喂她吃一大口呕吐物。
“真的假的?那她还不如别管呢。明明是贵族,本身也坐了个十二席的位置,却要这么憋屈,就因为这点事被不明不白地送来这边,笑死人了。”
“——迪斯特家不会有意见?”
“我不明白所谓的迪斯特家族是什么,那些贵族与我的职责无关,我便不会去听。但要是按照档案所叙述,那位迪斯特已然算是与家族决裂,自然没人在乎。”
依然是惋惜地摇头。那时事态发展到这地步,他相信那位十二席应当是明白何为洁身自好,却还是做出了选择。
组织或许缺少的是这样的人。他有些嫌弃地瞄眼那绿发少女。不料,却反倒被恶狠狠瞪了一眼,就最好是略显尴尬地挪开。
愚昧的贵族所支撑的腐朽学府,就算是理事长本身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在那些贵族的压力下,她也不得不做些这样的安排——暂时性的选择。
便就方便了他们。若是想要寻找「那个地方」,所需要借助的便是十二席的学识——尤其是这位唯独以学识渊博而著称的末席,虽然拥有的是最糟糕的正面作战能力,但脑子中的魔法知识,似乎是连那位首席都曾在外赞叹的。
“…仔细一想,你话扯得太远了吧?只是这样,又和我们放走那位人质有什么关系。”
绿发少女回想他刚刚的说辞,这才琢磨过来。有些不耐烦地看过去。
而到了这地步,还没理解他判断的她,也实在是让前者苦恼。只好是不再刻意锻炼她的联想能力,为了自己难得的清净而以大白话开口解释。
“有着那样堪称自我虐待的苛刻品德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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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能允许诱饵就这样白白送死呢。”
狼狈从那地下室逃出。杰西卡就连自己究竟在哪个角落都不知晓,更别说是逃回自己的容身之所。这时也仅仅是倚靠在没人看见的街道角落……大概早上是商贩摆摊的桌子下面,用力呼吸着。
甚至该说是呼吸过度了吧,明明是用力地吸入空气,却始终得不到满足。觉得脸颊愈发发麻,而眼前昏黑闪着,与窒息着死掉毫无区别。
却没办法停止这样近乎徒劳的功夫,无意义地继续着,杰西卡就只是想抓住那片面如纸的安全感,为自己努力带来哪怕半分的心安。
是的,她赌对了,她赌到最后了。
她不知道什么雾都事件,也不知道什么学院的派系斗争,或者是什么腐朽贪婪懦弱的贵族。她就只是因为那个只见过一次的身影,那个疑似是大人物的身影,没有出言纠正她单薄的骗局——
赌那位十二席当真是个大善人,再借着那份判断装成自己有着她馈赠的后手,为此还特意装成想要借着激将法,用那个后手主动对付报复他们的片面白痴…
…啊啊,活下来了…
总算是活下来了,总算是活下来了,总算是活下来了…
等回过神来,眼泪已然和鼻涕混在了一起。实在是难看,实在是丑陋,明明是大获全胜,却怎样都看不到作为胜者的荣光的卑微姿态。
躲在桌下,宛如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体。依旧是寂静,无人,她只能是低声呜咽着,暂且小口吃着这本质上毫无意义的胜利果实。
是啊,她的确是赢了——
然后这样后知后觉地认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