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别无他法。
像是我之前所说的，无论如何，总不能露宿在荒郊野外。
结果，只能是完全随着直觉的判断，在街边随便寻了个看起来勉强可以的宾馆，短暂住了几天。
毫不意外的是，多亏了那堪比钢铁般坚硬的床板，一觉睡起来，不说是神清气爽，至少也是睡了个彻夜难眠，一大早便觉得自己的黑眼圈又深了许多。
听前台说，双人床的床垫是正常的，她甚至还无比亲切地笑着，建议我带着艾克他转房……
换作几周前，我可能会欣然接受。就只是和自己学生拼一张床，现在的我又是这娇小的体格，大不了稍微委屈一下自己，去边缘去睡，也总比让那小子陪着自己将就那破床要好许多…
但当下，已然经历了那晚的尴尬事情之后，我就绝对不会接受。更何况，在这里可没什么让我忍耐着不发作的隔音场所。
所以结果上，还是依旧睡着那糟糕的双人间。
我知道，这种条件的城镇没办法要求更多，有个能寄宿的场所已然不错，没什么可挑剔的是事实，但我还是担心自己的学生——
可是，就算是想方设法着要补救他日用物品的不足，这里的商店所售卖的东西，先不提质量，光是种类就贫乏得让人额头冒汗
。
香皂，洗发水这种，多是些粗制滥造的东西。还不如用魔法来解决，真要打算硬着头皮使用，反而让自己的卫生条件变得更微妙。
只好是勉强挑了点看着还行的换用衣物，从布料上大概算是结实耐用……是矮子里拔高个的程度。
至于整体穿起来好不好看？
哦，那个完全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了。
说真的，被迫穿着丑陋的着装大张旗鼓走在街道上，是他自己的报应，是他自作自受。不考虑齐全就是得承担这种代价，这世上从来没只要亡羊补牢便能彻底弥补的坏事…
……本来是想这样说，但那红毛白痴却满不在意地穿着。甚至还能扯着布料在我眼前晃荡着，得意洋洋展示着……
本来初心上是想惩罚他的我，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微妙地衍生出些说不明道不白的罪恶感——
“今天要改去西边查看吗，老师？”
正想到这里，便被穿着那难言的红绿两色长褂的他打了声招呼。假如要让我形容，那种繁杂的色彩简直就像是将蔬菜沙拉穿在了身上，如此强烈地向外界告知自己的存在…
就算这样，艾克这白痴却也依旧是平常地笑着，仿佛自己只是穿着平常的衣服。那种不知道该说是自我意识旺盛，还是过度自信的轻松架势，反倒是让看着的人开始怀疑自己的审美观有没有问题。
……
好吧，好吧，好吧！我这时真的开始后悔起来，到了这地步，压根不是在惩罚他，而就只是在对我的双眼进行自虐罢了！
似乎有这样的俗语——倘若他人未觉得羞耻，那么那份羞耻定然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而这现在切实地发生了。
“既然查不出异常魔力波动的具体方位，就只能是排除法了。”
努力将自己的在意点转移，我将自己的思考方式切回了工作状态。这才算是从那溺水一样窒息的审美冲击中缓过神来……略显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眉头。
说到工作，其实还没轻松多少。
对于这次事件，自己所知晓的只是「异常浓度的魔力波动」，而实际来到现场后，所勘察到的数据，与接收到到情报相符，却也因此难以再踏进半步。
原因很简单，过于充沛的魔力浓度，使得精密度过高的勘测用魔导道具彻底失了灵。
无论是哪个方位的魔力强度都高过了勘察的预设值，因此，在哪个方向，空间位置采集到的样本都是魔力的极限值，得出的也只是「都一样」的荒诞答案。
所以，只能是专门重新调整了精密度，改作局部测量，逐渐收缩测量的方位。
虽说是笨方法，但比起临时根据这意义不明的情况改装仪器，反倒是更有效率的解决方案。
而且，不止是那样。
现如今，我身边存在着一位最适合这方法的人选。让我不至于彻底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乱逛，而至少是有个大致的方向。
“——你呢？现在没有什么预感？”
没错，猜测被我给予这热切希望的这位人选是谁，甚至连排除法都用不上。
此时我身边唯一的旅伴，穿着可能是世上衣品最糟糕的搭配的红发少年，先是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食指，然后竖起食指停顿一会儿——
恍然地点点头。
“感觉没什么区别……”
……又落空了吗。
是的，毫无疑问，给予这判断的他，远比现在连正常的魔感都不具备的我自己权威——
只是原石，只是怪才，这些特质不是给予这判断的理由，无论他多么有着跳脱的创意与观点，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所具备那份权威的原因，与上述这些毫无关系。
——答案是，全身魔力化的经验。
本该只存在于高等魔族的身上，依托于他们与环境中魔力高效的沟通方式，才能存在的禁忌术式……
不，甚至远比那个更要灵活——
艾克·莱昂多跟我自述过，他怎样用那些化作魔力的部分挨个施展不同的术式，接下来又是怎样将自己元素化，将那四大天王轻松玩弄于股掌之间（虽然我觉得绝对是有夸大的成分，可他不承认）。
总之，虽然有依赖于特殊的环境，有作弊的嫌疑在。但他的的确确做到过，因此对于魔力环境的感知更加深刻些…
…带他来真的是派上了用场。不必再挨个踩点常识，只要让他来感知一下，就能明白附近是否有「来源」的存在。
所以，他此时下达的判断，毫无疑问，是现在的自己完全白跑了一趟的定论。
“这样啊。”
对于这答案，我也不失望。给予过多的期望只是等待着落空，打从一开始就做好要挨个全试一遍的预估，那么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吃亏。
既然来都来了，干脆多采些样本。
将自己背着的木匣打开——
通体洁白，形状上类似于扫帚的魔导道具，赫然显露了真态。并非是多么复杂的架构，叶枝明显能看见金属关节的分割线。除此以外则是一目了然的简洁，甚至是难以找到更多用来描述的特征。
我用着手掌在那扫帚杆的位置上，轻轻顺着拂过…
原本停摆的魔导回路便开始运作，通体隐约自那金属的缝隙中显露彩虹般霞光。我于是将那扫帚的杆朝上，而如同叶枝的那一段——只是由金属锻造的枝丫，则深插入地面…
自地面的裂口，滋生出更多魔导回路的线条。将那扫帚下方以圆圈围住，逐渐构造成简易的法阵。
做完这些后，我便理了理衣领。将双手揣进大衣兜里，松懈地小声叹口气…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它给予结果，而没了自己的事情。
“不过，说起来啊，老师。”
没曾想他突然开了口——实话讲，我快要对这句「说起来啊」起心理阴影了，尤其是这个时常嘴里不着调的艾克所说的…
…但等着也是等着，靠聊天打发时间也是个选择。所以我还是选择竖起耳朵，静下心来去听他接下来说什么，并判断是否要赏他一发铁拳。
“为什么这次的盲杖偏偏是「扫帚」的造型？”
意外是个靠谱些的话题……我将兜里悄然攥紧的拳头松开来，倚着由于跟法阵链接，而紧插在土里的扫帚，看着他开口答复。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想着做成集成型魔导道具，只管埋头设计着。反复涂涂改改，不知不觉就做成类似的形状了。”
“于是，既然都这样，干脆就完全按着这个造型优化吧？……这样打算着，结果就是这样了。”
他听得倒是啧啧称奇。待我说完，他便歪着脑袋，应该是在绕过我的遮挡，看向我背后倚着的那根魔导道具，再仔细打量。
也不知道他怎么心血来潮，明明在宾馆时有的是时间查看，他要是想借，自己甚至都能借他在一定范畴内随便拆开检查…
“…我还以为老师是只打算应付就好，真意外啊…”
没料到，他居然是扬起眉头，就像见到稀奇的东西一样，由衷地开口感慨——就像是溅起了火花，难得让我心里燃起些恼火 。
我拍了拍胸口，努力睁大些我那双混浊的双眼。这些日子里，我总算是些许明白如何用这张脸摆出凶狠些的目光——就这样瞪他一眼。
“应付？艾克，你在说什么混话。你是说，我高傲的迪斯特，会在魔导道具的方面亵慢吗。”
他却不急也不慢，没看见半分退缩与恼火，就只是像是补充先前的感慨，缓声地紧接着答复我。
“是啊，毫不亵慢的老师您，想来在应季时也明白雪片莲绽放的美，对吧。”
我忆起了那双压在我肩头的，比起我现如今的手掌，宽大得太多，又粗糙太多的手。
……
与那个…
与那不同。我绝非是因为那种轻微的理由，而改变主意，说到底…
……我只是偶尔觉得，偶尔觉得，一定程度上的妥协……所以…
………
“难道这样不行吗…？”
无奈的声调，我就只好是半是窝火地答复。自知理亏，本就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缺漏，哪还有回击从余地？
想来逐渐情绪化的我，也逐渐难以在他面前摆出什么威严——
他却是乐得开怀，这时甚至是敢伸出手拍拍我脑袋。
“不，这样挺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