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老师,你还真是没留情啊!?”
他惨叫着收回那刚刚进行过大不敬行为的手,虽说刚刚我心底所沉积的恼火绝非这种程度就能发泄,可眼见他捂着手呲牙咧嘴惨叫着的,狼狈且搞笑的滑稽样子——
我只能承认说,他现在确实明白如何配合得讨喜些。为此稍微算是遗憾,我还是更喜欢他以前坦诚到无礼的模样。
想了想,再瞥眼他那只手上鲜明的牙印。仿佛回味似的,我下意识磨了磨牙。
依旧是风从脸边拂过,吹得周边的荒草丛噼里啪啦地响着。侧首往那边瞧去,这镇子的边界也的确是荒废了太久,大片枯黄的野草疯长得过分,甚至能将半个人藏进去。
叹息着,我开口照例出言教育着。
“既然做了令人不齿的低级举止,为此承担应得的惩罚,并付出相应的代价,是在社会上生存的最基本一点…”
但是,唯独是他,我的判断从来没办法完全精准。以至于我多少觉得有些挫败感,多少怀疑自己过往几年的教育生涯。
就在我这样说着的同时,他还活灵活现地挑着眉头,一改刚刚重伤似的可怜样子,两手灵活地舞着。
然后,就像是在模仿街边最低级的戏法师,凭空从袖子里拉出条丝带,变着花样在我眼前环绕着系成几个蝴蝶结。
“……?”
没等我开口问他是在搞什么烂七八糟的把戏,赤发的少年吐出舌头,朝着我做了个鬼脸,紧接着当着我面在我眼前一甩那丝带。原本系成蝴蝶结的丝带啪嗒一声解开…
就这样撒了我一脸的彩带。
……
………
我用手用力擦去脸上沾着的多余色彩。
——我收回刚刚的想法,这白痴是死一万遍都不知道悔改的。
便又觉得额角的青筋涨着要暴起…
“这是什么?”
“嗯?一目了然吧,戏法啊戏法。老师,你见识那么广,总归不能说你没见过吧?”
“…废话。我不是深闺的大小姐,这点见识总归是有的。我是问你小子,这时候来这一手是…”
“突发奇想!”
他倒是笑得开怀,唯独留下我臭着脸困惑着。将那丝带精巧地绑在留着牙印的手,摆架子地将双手背在身后。
“你想,老师,本来就等着那个什么——啊,对,样本采集。”
艾克说着,将视线偏移至我身后。我猜也能猜到,他意所指是我正倚着的扫帚
“我好不容易是找了个机会光明正大地逃课,老师你也好不容易算是从教书的工作里休息几天。从这点上考虑,老师你与我不是同病相怜嘛!”
“要是这难得的时候,老师你还要说教那么久,多少………”
多少…?
多少…——?
我歪了歪脑袋。对于他的说法,唯独有一点绝对无法忽视。
直直地盯着他手上绑着的丝带,连视线都有些无法对焦。就只是嗡的一声,觉得对世界的真切感刹那间剥离。
就唯独只是嗡嗡响着,异常空旷的世界。
就连他的脸也开始觉得陌生。
心中涌动的某物这时又不随我的想法躁动起来,甚至没有多要求我的许可,就已经自顾自地将字眼组成语句…
然后擅自地再蠕动着双唇将那语句言出。
“你是嫌我…烦?”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几乎要憋成铁青色。简直就像是我以往见过的,即将在水里溺死的挣扎的人一样——不,只是用那个来形容这种匆忙却仿佛还不够,应该说像是觉得天塌了一样…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老师,我什么时候会嫌你烦?”
他将手掌拍在胸口。
酝酿了好一阵子,才如同朗诵诗篇,抑扬顿挫地言说着,换作以前的我说出,就定然会脸红得与成熟的苹果般近似的夸赞言语。
“我们十二席中了不得的「奇迹之绿」,更是我们现代魔法科最了不起也只能是唯一的讲师——”
…可我现在。
不在乎那个。
“都无所谓。”
无视他错愕呆愣的表情,我就只是想把心中的疑问直接刺出。并不怀抱除此以外更多的理由,更不存在比那更多的私心。
“我只是想说,你和那佣兵丫头处得不错,对吧。”
“………”
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身边会这类满是市井气的把戏的家伙,除去唯独只在做个不良的知识上有些积累的斯莱文,也就只是与他相处短短两周的打工同事。
名为艾克·莱昂多的少年,绝无可能有除此之外接触这些把戏的可能。不存在过去学过这些的可能,只能是近日来的促成。
换作以前的他,满脑子就只有如何寻欢取乐,换作以前的他,整天就只剩下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在呢?就只是靠着无聊的视觉效果,连半分魔力都用不上的障眼法玩具,曾经的他绝无为了第二人而学这个——归根结底,此乃表演,此乃奉献的艺法,不存在更多的理由。
是的,这就是我的推理,我的猜测…
……不不不,不是推理。
是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对,一开始就是这样。
“…对吧?你和她处得不错。我很欣慰自己的学生这么早就学了养家糊口的新本领,这是我所教不到的。”
“老师…?”
地面延伸开的虹色法阵,所映照的灿烂光明,投射在他的侧颜上,显得眼前的事物如梦般不真切,只是用手一拍就要化作泡影散去…
有些耀眼过头了,我心想,实在是太显眼,或许是该调整?…无所谓的念头就这样繁杂地在脑中闪过,或许我确实该重新想想如何静下心来。
搞不明白我此时在别扭什么。
……
不,从根本上就错了。那一点也是无关紧要的额外条件,所在乎的应该是更加核心的。
是我搞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承认我的说法正确。
快些说的确是那样,
然后跟我证明。
跟我证明我依旧是熟知艾克·莱昂多,跟我证明凯瑟琳·迪斯特对于艾克·莱昂多无所不知。
——不要露出蠢驴一样的表情呆傻地盯着我,连我的字面意思都无法理解,也不为我解答这心底翻腾着的阴郁。
“…就是胡乱学了些……”
“呃,嗯。假如老师你介意,我便不再学。但是我不明白,老师你为什么介…”
对于他异常慌乱的模样,我就只是觉得心底更加沉了些。难以说清,总而言之怪异地纠结些无意义的事物——我不希望他误会,因此也只能是回答。
“多萝西·莱茵怀特是个好孩子,我对她有亏欠。”
“……?”
是啊,定然是把我理解成了和那孩子吃醋的怪人。哪有那么霸道的老师?
只允许自己的学生在自己这里学习,而不允许他去别处学习,无论是哪个时间,就算是沦为黑历史的,留存着勇者魔王的传说时代也定然不存在这种道理。
…不该是那样,我所纠结的不是……我绝非是对自己亏欠之人还要怀抱着嫉妒的恶意…
“……我搞不明白你的意思,老师,不把心中的话说明白,就算是——”
“——就算是说出来,也没人明白。”
…没必要再让他苦恼。我不该是将心中的多余情绪倾泻,把自己的学生当做情绪的垃圾桶使用——深吸气,反复再深吸气,盼着多余的心情能够因为挤入肺中的清冷而冷却,哀叹着理智的线是多么易于毁坏。
“更何况,现如今我们不该继续讨论这个。”
说着,我将那扫帚从地面拔出。
地面扩散开的虹色法阵暗淡下去。
通过内部铭刻的魔导回路轻化过,才能让我这样轻松的一手提起。否则纵使现如今我的肉体已然异化,也没可能这样轻松提起这种丰富度的魔导道具。
…再次听见野草丛的哗啦声。
早有准备的我便连再多瞄准的时间都没花上,甚至没给自己学生多解释的时间,耀眼的绿色魔弹自那扫帚尖端飞出——
原本茂密的杂草丛被从中撕开。我在心中庆幸着,甚至多少对那蜷缩在草根里装死的身影有几分感激。
“不说说看,大明星?你对戏法又有几分造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