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太晚了吧。
艾克思索着,站在街道上。
感受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不由得感慨城市总算是重新活起来了。
无论是街边的魔法杂耍表演,还是现如今飞快穿梭于人群中,推销最新一期报纸的报童们。一切都恢复成他熟悉的样子,正所谓日常的风范。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愈加突兀地感知到这份日常背后的端倪。换言之,当洁白无瑕的白纸上出现黑色的污渍时,理所当然便意识到尤其显眼。
原因很简单。
在平常的时候,他的昂贵老师应当早就站在这个位置等待自己。一如既往地嘀咕自己怎样仪表不整,再踮起脚来认真帮他打理……
……
嗯。
实话实说。
艾克·莱昂多是故意把衣领弄乱的。
…这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吗!?谁能拒绝这样的款待啊!真要谴责他什么的家伙都闭嘴,那种家伙多半是半点审美都没有的可怜呆瓜!
所以,一开始他还能理解是老师偶尔想睡个懒觉,可眼见分针逐渐下滑,已然不是什么能从容应对的时间点。
再这样等下去,自己亲爱的迪斯特老师就要迟到了,而那定然会在校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果然还是去看一眼吧。”
艾克想了想,无论是糟糕的可能性,还是堪称乌龙的,只是她睡得太熟的这类搞笑原因,都没可能让她就这样待下去,总归都是要去打扰的。
而且自己也能落个心安,何乐而不为呢?
……
抱着或多或少的担忧,以及盼望,艾克熟络地来到了老师家公寓的门口。
…说真的,无论如何都没法想象,那位鼎鼎大名的迪斯特家长…女,竟然会选择蜗居在这种地方。
虽然这也是几百年前就过去了的话题,但无论如何,看见这破烂的木制门扇也没办法不心生感慨。
「咔嚓」
“……嗯?”
隐约听见像是玻璃制品粉碎的声音、
不,或许只是错觉吧。可能只是这扇破门即将不堪重负的征兆,门栓之类的东西摩擦的响声…
艾克并没把那轻响太放在心上,若要说有什么影响,也只是在攥紧拳头敲门的时候
,下意识放轻了些力气。
他没兴致哪天因为敲门时一拳把门对穿了,结果以这种毫无艺术美感的理由声名远扬。实在是折损他作为恶作剧大师的名誉,像是玷污了自己的清白似的。
“老师?老师——?——还没起床吗!”
不继续在心底想那些由不到头的事情,艾克扯起嗓子,担忧在卧室的她过于熟睡,而没听见自己的吆喝声。
结果却依旧是无济于事。
就算是怀抱着难得的耐心,安静等下来几分钟,所回应赤发少年的,却只是风吹过的气流声,像是在嘲讽他无意义的努力。
“…真奇怪……老师还有会赖床的时候吗…”
首先,他的确是放下了最初步的担忧。
倘若真是什么危及老师性命的情况,那位好像有着不得了的佣兵外号的老师,不可能就这样了无声响地在房子里出了事。
……至少也没可能让这老旧的公寓楼保持完好无损。艾克心想着,探出身子再张望周边的墙壁,也没看见哪怕一条裂痕。
…就只是熟睡了?
可是艾克知道,自己的老师有着异常敏锐的听力。就算是他在课堂上用书遮着嘴,无比小声地掐着嗓子和同桌议论,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当场将他捉拿归案。
而假设刚刚的声音没有吵醒她。
好像也不太现实……
艾克苦恼地短暂蹙着眉。
只是,对于这向来不打算让自己有忧虑的少年来说,那份忧虑绝非是能多留存于世的事物。
干脆打开看看不就好了?
直接了当想到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他俯下身,掀开迎宾踏垫,轻车熟路地从中找到那枚银色的钥匙。
插入门锁,拧动,紧接着推开。
——不出意外的,他的确是在开门时便瞥见熟悉的身影……
……那她刚刚为什么没开门?
……
这样的顾虑,还没想到理由。
“不,不要动!离,离我远点…!”
…就被更深的困惑所取代。
当艾克得以聚焦视线,看向会客厅里站着的熟悉身影,却发觉记忆中,总是展现出不符合那青涩少女皮囊的沉稳的老师,这时竟然真的展现出少女应有的「生动感」。
……
不不不,不不,这个不对,绝对不对,生动过头了吧!?哪有这么生动的!?
那少女的翠色眼瞳中无法再觅见半分阴暗或是死寂,现如今正在饱含着委屈的泪水,仿佛骑士小说中被恶龙或是恶德领主绑架的邻家少女,只是用那令人怜爱的模样求乞着救赎。
再仔细一看,她正捏着一块不知何处来的玻璃碎片,抵在手腕的娇嫩肌肤上…
…把自己当成人质?
不是,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新的应急课题,还是说她在考验自己什么…?
还没给他喘息的时间,接连一串的质问就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
“你到底是谁?这,这里是哪里!?——把我变成这种……这种可耻的模样,你又是妄图什么!”
…她悲愤交加地质问着赤发少年,越是将那言语说得激愤,赤发少年便越是觉得大脑嗡嗡作响,就像闯进了几亿只蚊子在脑壳里横冲直撞。
艾克下意识将记忆中,同样模样的少女与之对比。虽说也只是短短几个月,可那矛盾地同时感受到可靠感与怜爱欲的存在,却在心底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这个人不是自己的老师。
不成熟,青涩而丢人的可怜小女孩,只是在因为摔碎的糖罐而无助地撒娇着。期盼着回应,期盼着容忍,就是这样没办法让人不觉得烦躁。
“…不,不,那个啊,凯瑟琳老…”
恍惚着想要发问,却只是刚把那名字说完,就被那金发少女用更加羞愤的话语打断。
简直像是炸了毛的猫,因为被滋了水而迫切地试着展现自己威严。她努力压重自己话语的语气,将那玻璃碎片更加用力地抵在自己手腕处——
所有的倚仗只有那个。
却不知那样的行为就只是让他人觉得更加可笑,或者说觉得…
“那个名字是什么!你是在小瞧我?小瞧我…我……我雷瑟·迪斯特高贵的血脉?你可知晓你眼前的是迪斯特家的长子?!”
她深吸气着,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紧蹙眉头,努力显得她仿佛胜券在握。艾克还是头一次看到那张脸能如此生动地流露感情,那样拼命的演技,艾克都快没办法忍心去拆穿她的外强中干。
好吧。
艾克·莱昂多,现在勉强在眼前哈气着的金发少女身上,些许找回些自己老师的影子。
就算那种虚张声势蠢得要命,换作常识不足的他也能轻易意识到那种威胁毫无用途。可那种不知道意义为何地对血脉的强调,正是和那位老师如出一辙。
……
果然还是搞不懂情况啊。
艾克苦恼着。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老师又被夺舍了,大概真是什么谁都想附体的灵媒体质。比如说一早那个……叫什么来着?…反正是有那么个恶魔来着。
现在看来,好像不全是那样。好像就只是老师的行为不知为何变得幼稚,现如今甚至连在自己面前不腿软的勇气都没有。
瞄眼那打颤着,随时倒下都不奇怪的可怜金发女孩。哪怕是艾克·莱昂多恐怕也要流下血泪(?)
也有爱屋及乌的说法,越是看着她拿出这种姿态,就越是觉得不忍心。
只能是快些解决吗?
直觉的怪才在心里盘算着。他一如既往不擅长计划,如今所能做到的,充其量也只是热身运动的可怜程度而已。
换作以前或许不足够……可现在,说不定还算凑合吧?
眼前的少女依旧瑟瑟发抖着。就连吐出的质问言辞也逐渐模糊着,没办法让人听清。
真要是如她外表所展示的这样疏于防范,那么,即便是他也能做到快些解决…
将一只手背在身后——
原本应该是血肉的肢体,逐渐分解消散为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