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地阖上眼,少年翻涌的心思总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像河滩上漫上来的夜潮,毫无预兆就淹过了心口。他蜷了蜷抵在碎石上的指尖,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的柳絮,碎成一段一段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十三岁人类就好了……”
“如果我真的像自己编出来的背景故事一样,有个平凡人的家就好了……”
“如果我……不那么孤独,就好了。”
尾音消散在晚风里,墨月自己也常常搞不懂自己。
说到底,他不过是在笨拙地照着死对头当年说过的话,模仿着一个普通人类的样子活着。他学着人类少年穿洗得发白的校服,学着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学着在被问起家世时,笑着背出那套编了无数遍的、有完整家庭的谎言。可人类世界里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暖,那些寻常人一回头就能拥有的羁绊,对他而言,却像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拼尽全力也抓不住。
“人是不是……一定会失去什么啊?”
这个问题,曾经的漆黑之王绝不会有半分困惑。他是黑暗深渊的主宰,拥有不朽的生命,看惯了星辰陨落、王朝更迭,在他永恒的时间里,“失去”是只有朝生暮死的弱小人类才会纠结的烦恼。腐朽与离别,从来都落不到他的身上。
可封印的岁月实在太漫长了。
长到足以让滔天的怒火与蚀骨的怨恨,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被时间一点点磨平、熄灭。到最后,剩下的东西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不是恨,是想念。是对那个亲手将他封印、与他斗了千百年的死对头,疯了一样的想念。
当所有的怨恨尽数褪去,记忆里翻来覆去剩下的,竟全是她的好。
可时间实在太残忍了。那些他拼了命想留住的片段,像握在手里的沙,越攥紧,流失得越快。到如今,他甚至快记不清她完整的眉眼,记不清她说话时尾音的调子,只记得她笑起来时,眼里像盛着人间的星光,记得她曾挡在他身前,说“墨月,不是所有黑暗都要被湮灭的”。这点残存的记忆,像黑夜里风中残烛,晃悠悠的,随时都可能熄灭,太多太多的东西,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毫不夸张地说,他作为漆黑之王活过的千万年时光,所有清晰的记忆加起来,竟都比不上他作为普通人类墨月,活过的这三年。
这三年里夏天冰棒的甜意,放学路上聒噪的蝉鸣,被暴雨打湿的校服领口,深夜出租屋里冷掉的泡面,还有无数个像今晚这样,被思念攥紧心脏的夜晚——这些细碎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片段,反倒在他的灵魂里刻得最深。
少年仰躺在布满碎石的河滩上,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身体还在发疼,额角的汗水混着河滩的尘土,把漆黑的发丝浸得半湿,一缕一缕狼狈地贴在额角、颈侧,沾了细碎的沙石。可他浑不在意,只是任由单薄的脊背硌在凹凸不平的碎石上,澄澈的月光淌下来,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近乎绝美的轮廓,也照出了他眼底没藏住的、漫出来的落寞。
他抬眼望着头顶缀满繁星的夜幕,晚风卷着河水的潮气拂过脸颊,他张了张嘴,像是对着千里之外的故人,又更像是对着无处安放的自己,喃喃地开了口,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委屈与思念:
“你这个可恶的女人,你骗我。”
“做人一点也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哭腔,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着,酸涨的疼意一波一波涌上来,“反而让我好难过,好难过啊。”
“你当年明明说好了的,有天我想体验人类世界的时候,你会带我一起看的。”少年的肩膀微微发颤,积攒了三年的、无处诉说的委屈,在这个深夜里彻底破了防,“你就是个骗子。大骗子。”
河水哗哗地淌,虫鸣在草丛里起起伏伏,偌大的河滩上,只有他一个人。
狼狈不堪的少年,身体早已被疲惫掏空,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可就是被这忽然涌上心头的、排山倒海的思念,搅乱了所有心弦,连闭眼都做不到。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厉害,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只继续用那点带着气音的、满是落寞的调子,对着夜空小声抱怨,像在跟那个消失的人撒娇:
“可恶的女人,你也没告诉我,成为人类,会为了‘失去’这两个字,难受到心脏都要碎了啊。”
“可你偏偏,要用你自己的消失,来告诉我这件事。”
“真过分。”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有滚烫的液体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落,混着额角的汗水,砸进身下的碎石缝里,瞬间就没了踪迹。就像那个消失在他生命里的人,连一点痕迹,都不肯给他留下。
他终于疲惫地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月光下闪着光。迷迷糊糊间,他往冰冷的碎石里又缩了缩,像只无家可归的幼兽,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小声地念着:
“骗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不想一个人做人了……”
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的白色护腕,嵌在上面的淡紫色魔法纹路,历经千百年风霜,依旧鲜亮如新,没有半分磨损的痕迹。
唯有盯着这枚变身器时,墨月才能放任自己陷入片刻的恍惚——恍惚它原本的主人,那个与他缠斗了半生的死对头,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未离开。
可他比谁都清楚,不是谁都像他一样,拥有能扛过千百年岁月的不朽生命。他甚至隐隐怀疑,人类文明不可能在漫长时光里毫无寸进,他破封后见到的、与封印前相差无几的世界,或许早已是覆灭后重启的全新文明。
千百年都过去了,他的女孩,恐怕早已经化作了世间的一捧尘埃。可唯有握着这枚她曾贴身用过的变身器时,墨月才能放任自己,在心底固执地相信,她还在。
或许是命运弄人,他竟得到了她曾用的变身器,甚至能借着它,变成她的模样。他抬手,将护腕轻轻贴在自己的侧脸上,早已被体温焐热的护腕传来细腻光滑的触感,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就这样,挺好的。”
护腕上的魔法纹路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回应。少年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悲伤,顺着晚风散开来:“我当初明明说过,要蛊惑你做我的手下,这样我就能让你一直活着,让你永远永远都在我身边。可到头来,我反倒被你蛊惑了。”
他顿了顿,尾音里漫出压不住的委屈,像个被丢下的孩子:“你太过分了。你叫我要相信友谊,相信美好,相信爱,可我还没学会,你就一声不吭地消失了。现在这个世界,我真的、真的好陌生。你说的友谊,我试过了,可是……我好像搞砸了。”
絮絮叨叨的自语里,他的语气反倒渐渐平静了下来,只剩一片空落落的疲惫:“友谊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被人耍了。说起来很好笑吧?不可一世的漆黑之王,居然被个普通人类耍了。”
他垂着眼,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护腕上的纹路,像在对着那个缺席的人,小心翼翼地递出一句卑微的邀约:“要是你觉得好笑,或者……哪怕有一点点想安慰我的话,就出来见我一下好不好?我没有再破坏这个世界了,我照着你希望的样子做了,可你为什么要失约啊?”
他的声音又微微发颤,带着近乎恳求的执拗:“我还没和你正式成为朋友呢,你不可以让我觉得,所谓的友谊,也不过如此。”
可奇迹,似乎从来都不肯眷顾墨月这位曾经的世界最大反派。哪怕他握着这枚魔法少女的变身器,做着与自己过往全然相悖的事,这枚护腕,也始终对他翻涌的情绪,没有半分回应。
天边渐渐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预示着再有几十分钟,朝阳便会跃出地平线。河滩上,絮絮叨叨了半宿的落魄少年,终于抵不过满身的疲惫与翻涌的情绪,在微凉的晨风中,沉沉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