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月在晨光里睁开眼，鼻尖先裹进了河滩独有的、带着水草气的微凉湿意。
他撑着碎石地慢慢坐起身，昨夜极限训练留下的伤势已尽数痊愈——脚背上的皮肤裂纹与细微骨裂长合如初，右手被炸断的指节重新生出了圆润的指腹，连胸口整片炸出来的烧伤疤痕，也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平滑的皮肤。唯有身上的衣服依旧破破烂烂，没法像躯体一样完成自愈，这点让他难得生出几分可惜。
他套上随身带来的黑色长袖外套，又穿好昨夜为了避免练坏而特意脱下的鞋子，起身便往河滩外走。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比来时快了近一截，痊愈的躯体带着轻盈的力量感，踩在碎石路上也没什么声响。
昨夜停在国道路边的共享单车还安安稳稳待在原地，墨月跨上车，调转车头往市区的方向骑去。晨风擦着耳边掠过，他这才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时间刚过清晨六点，学校依旧没有半分要开学的通知，反倒是微信的未接来电标着醒目的红圈——五六个通话记录，全是落樱摇乡昨夜打来的。
他没有拨回电话，只指尖敲了一行字发过去：“我没事，这就回去了。”清晨六点多，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他不愿一通电话扰了对方的好觉；可既然看见了满屏的未接，总该给担心自己的人一个回应，哪怕只是一行不会吵醒人的文字。
单车顺着国道平稳前行，墨月的思绪也飘回了昨夜的修行。熬了半个通宵，他总算悟透了属于自己的新招式，取名为「红如温」。这是专门针对杂草博士的寒冰鳄鱼，以及后续可能遇到的冰属性敌人创出的杀招——他以幻想魔法强行转化出火属性魔力，再融入七宗罪中愤怒的本源力量，凝成了这一招的能量底色。说白了，就是被气到红温时轰出的全力一击，叫「红如温」，在他看来再合适不过。
当然，这里头也藏着他一点小小的恶趣味。忘了是封印前还是解印后刷到的恶搞二创，某个叫饿了么铠甲的视频里，变身口诀正好有这句。他隐约记得全文是“红如温，破如房，急如眼，暴跳如雷”，本来还想按着这个套路凑齐整套招式，可后面三招还只有个模糊的雏形，眼下真正成型能用的，只有一招「红如温」。
车轮碾过路面的纹路，眼前的景色也从荒无人烟的郊野，渐渐染上了人间烟火气。先是零星的村落平房，再往前，晨雾里已经能望见市区高层楼宇的朦胧轮廓——他终于要骑回市区了。
路上的车流与人声渐渐热闹起来，就在离小区只剩几条街、路过一处桥底时，变故突然发生了。非机动车道与机动车道被堵得水泄不通，电动车、小汽车横七竖八停在路上，车上的人或是满脸泪痕地呆坐着，或是蜷缩着身子喃喃自语，有人被痛苦裹着浑身发抖，甚至有人抬手狠狠扇着自己的耳光，每个人都被拖进了名为悲伤的泥沼，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后悔与绝望。
墨月捏了刹车，单车缓缓停在人群外围。风里飘来一段纯音乐的旋律，没有歌词，可那浸到骨子里的悲恸，却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真正让他警觉的，是旋律里裹着的魔法波动——这是音乐系与情绪系结合的复合魔法，专门放大智慧生物心底的遗憾与悲恸，而所有被引出来的悲伤能量，正源源不断地涌向人群中心，那旋律的源头。若不是他本身对精神类魔法有天生的免疫特性，恐怕也会被这无孔不入的旋律拖入情绪的深渊。
他能清晰感知到，旋律源头藏着浓郁的深渊气息，又是从深渊世界溜过来的异类。路已经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他就算想绕过去也没处走。他能认出这是音乐系混了情绪系的复合魔法，可被封印的岁月太久，丢失的记忆太多，他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对应的魔法去破解。
“桀桀桀！果然来人类世界才是最正确的选择！”阴恻恻的怪笑从人群中心飘出来，“那群蠢货还在围着那狗屁漆黑之王，想方设法收集能量复活他？在我看来，那所谓的漆黑之王，不过是具死了千百年的尸体，时间久了形成的自然异象罢了，根本不可能复活！哪有我这样聪明，来人类世界收割这些悲伤，吞噬之后就能获得无尽的力量！桀桀桀！”
墨月依旧跨在单车上没动。隔着层层叠叠的车与人，他没被里面的人发现，自然也看不清那深渊异类的模样，只那刺耳的怪笑，顺着风清清楚楚飘进耳朵里。
他心里泛起几分犹豫，到底要不要上前，给这家伙几个大嘴巴子？
说到底，这人来人类世界作乱，和他没半分关系。顶多是骂了他两句，对他这个“漆黑之王”不敬，可他还不至于因为几句闲话，就动手把人挫骨扬灰。可偏偏这条路被堵得严严实实，他回不去家，这就有点难办了。更何况，他打从心底里不认可自己“魔法少女”的身份。前两次出手，一次是对方拆了他家，一次是落樱摇乡这位精灵伙伴软磨硬泡，全是赶鸭子上架。
这次对方既没招惹他，也没人求他出手，对于这些陷入痛苦的陌生人，他更是生不出多少同情心——这魔法不过是勾起了他们心底本就存在的遗憾，吸走了点情绪能量，又没真的伤人性命，他实在懒得趟这浑水。
就在他坐在车座上原地纠结的间隙，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又坚定的大喝：“可恶的家伙！我绝不许你肆意玩弄别人的悲伤！”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十几米高的天桥上猛地跃下。少女留着利落的明黄色短发，身着同色系的魔法礼装，裙摆随着坠落的风高高扬起，足尖点地的刹那，一圈同色系的魔力光晕顺着地砖纹路炸开，稳稳卸去了下坠的全部冲力。
因为跑过去，黄色的细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响。少女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面前的怪人。
少女是从墨月左侧的天桥上跳下来一路冲过去的，他便也不动声色地借着汽车和人群的缝隙，看清了人群中心的怪人。
人群中心空出了一大片场地，一个肤色苍白的干瘦老者裹着破旧的灰色长袍。这怪人双足着地，却驼着背浑身蜷曲，脸上虽有人的特征，轮廓却更像野狗，皮肤质感如同风化的胶皮，那副长相让人本能地生出生理性不适。
“这是？食尸鬼？”墨月皱着眉，望着远处这场堵车的始作俑者，轻声自语。
他隐约记得这种生物，多分布在黑暗深渊里偏远贫瘠的地带，只因长相连深渊住民都嫌恶，向来极不受待见。
而且这东西在不少世界都有族群，就连他被封印前待过的仙缘星也有。如今仙缘星上一个叫钱玛丽苏连的地方，还有关于食尸鬼的传说，他前阵子还在手机上刷到过。
不过眼前这只身上带着纯正的深渊气息，定然是从深渊世界过来的。
以这只食尸鬼为中心，半径五十米的马路上没有任何人和车辆。靠着它的魔法，所有车辆都被堵在了五十米开外。
黄系魔法少女几个纵身跳过路上的车阵，落在了老食尸鬼的面前：“我是魔法少女灵闪！你这狗头模样的邪恶怪物，我绝不许你继续操控这些人的情绪！”
少女的肩膀上飘着一只玩偶小熊模样的精灵，跟着喊道：“没错！我是魔法少女灵闪的精灵伙伴，阿秀！”
墨月的听力能清晰地捕捉到远处的对话，他有些茫然地挑眉：“难道精灵不是要进变身器，和魔法少女一心同体吗？”他记得自己的死对头，还有当年和他交手的魔法少女，全都是这样的模式。可这个叫灵闪的魔法少女，显然是个例外。
其实墨月会有这样的疑惑再正常不过。他所处的时代，魔法少女都要与精灵伙伴融合才能完成变身，被封印了这么久，他自然不知道，如今的魔法少女变身器早已更新换代。
不再需要精灵融合变身，可相对应的，力量也弱了不止一个量级。只是这一点，墨月目前还一无所知。
场中与食尸鬼对峙的灵闪，一身魔法礼装以蛋黄与明黄色为主调，是一体式的半袖礼裙，靠近肩膀的小臂上覆着带白色花边的短袖，胸口正中央嵌着一枚太阳花形状的宝石胸针。
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左额前别着一枚黄金叶形状的发饰作为点缀。
对面的食尸鬼见灵闪拦在自己面前，也不废话，猛地将手里漆黑的枯木法杖往地上一砸，瞬间爆发出一阵阵鬼哭狼嚎般的惨嚎声。
被这声音一冲，近处的人瞬间失去意识，稍远些的也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整条马路瞬间乱作一团。
墨月也皱紧了眉，低声骂了句：“这特么什么破动静？”
而距离最近的魔法少女灵闪，更是被这无差别的声波攻击震得痛苦不堪，死死捂住了耳朵。
“桀桀桀，什么魔法少女？就这点本事？那我还是送你去见伟大的莫尔迪基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