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一定会通过自己的力量打倒它。幻梦——飞……”
“幻梦前辈！”
一个激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她的起手式硬生生截断了。
幻梦回过头。从后侧方的树影里跑出来的是三个人——心流冲在最前面，粉色的长发在奔跑中飞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显然远远就看到了幻梦刚才飞踢贯穿龟甲的那一幕。紧跟在后面的是眩光，蓝色的战斗服在林间光影中忽明忽暗。灵闪落在最后，黄色的马尾辫在肩头跳来跳去。
“幻梦前辈！”心流在几步之外停下来，呼吸还没喘匀就急着开口，“你可以和刚才一样打破它的防御，我趁着它没恢复之前攻击，这样就可以消灭它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
幻梦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粉色眸子，没有任何犹豫：“我不会和任何人合作的。”
语气不重，甚至比平时更轻。但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像是砌墙，把那段短短几步的距离砌成了一道翻不过去的壁垒。心流的表情僵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幻梦已经转回了身。
然后她愣住了。
刚才还在原地的乌龟，消失了。柏油路面上只剩四道深深的爪痕和一片被压碎的灌木丛。爪痕的方向一路拖向湖边，水面还在荡着没有完全平息的涟漪。那只乌龟——那头拥有恐怖防御力和近乎不死之身恢复能力的巨兽——在她被心流喊住的那几秒里，一声不响地跑了。
幻梦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石墩子。那是一个直径半米多的花岗岩石墩，固定在湖边当路障用的。她一拳砸上去，石墩子从中间轰然碎裂，碎石飞溅，半截石墩滚进了湖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妈的混蛋！居然跑了！！！”
她猛地转回头，蓝粉渐变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处发泄的怒火，直直地刺向心流：“下一次，不许打扰我的战斗。”
心流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幻梦纵身一跃，脚下浮起微弱的紫色电弧。鞋底在湖边的树尖上轻轻一点，白紫色的身影几个纵跃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冠深处，只留下月白色的纱巾在最后一道身影消失的树梢上飘了一下，随即也隐没在暮色里。
当然，跑出了那三个人视线范围的幻梦并没有真的走远。她绕了一个大弯，贴着树冠的阴影飞了半圈，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刚才让黑树惠理香躲藏的那块大石头后面。落地的瞬间她弯腰蹲下，月白色的纱巾从肩头滑落，被她顺手拢在臂弯里，免得飘出石头边缘被人看到。
惠理香蜷在石头后面，双手抱着膝盖，背脊紧紧贴着粗糙的石面。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哭。看到幻梦的瞬间他张开了嘴，喉咙里滚出一个还没成形的音节。幻梦立刻竖起食指压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朝石头外面那三个还在湖边徘徊的魔法少女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惠理香用力把那个音节咽了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点了点头。
幻梦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沿着石头背面一路压低身形小跑，穿过湖边那片灌木丛，又绕过一排废弃的施工围挡，终于在一个没有监控的旧巷子里停了下来。
紫色的光芒一闪，高挑的银发少女在光芒中缩小、变回少年墨月的轮廓。白紫渐变的战裙化作光点消散，月白色的纱巾是最后消失的，从肩头滑落在落地之前化为一线银光融进了变身器里。墨月伸手扶了一下墙壁，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刚才那场战斗的消耗比表面看起来大得多。
粉色光芒紧接着亮起，落樱摇乡从变身器宝石的状态中解除，怀里抱着还在打哈欠的三色小猫小蛋糕。她的蓝粉渐变色的眼睛先扫了一眼墨月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然后才转向旁边那个一脸茫然的男孩。
惠理香站在原地，看看墨月，又看看瑶乡。棕色的大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信息——刚才那只一口咬碎了人的巨龟，那道从紫色光芒中跃起的银发身影，那个用肉体硬撼重装怪物的魔法少女，还有现在站在他面前、手腕上戴着月白色护腕的普通少年。所有东西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把他的表情搅成了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白。
“精九叶哥哥？瑶乡……阿姨？”
墨月走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掌心落在惠理香肩头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这只肩膀有没有在发抖。然后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惠理香的视线对齐。
“惠理香，已经没事了。”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冷，暗蓝色刘海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刚才因为很担心才打了你，我很抱歉。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至少暂时没事了。那个怪物已经回到湖里面恢复能量去了。”
惠理香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还有些刺痛的脸颊。那个巴掌的余温还残留在皮肤上，但他摇了摇头：“不，没关系的精九叶哥哥。我知道你是想叫醒我。我……我刚才……真的……太害怕了……”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他已经咬着唇低下了头，棕色发丝遮住了眼睛。
墨月看着他低垂的脑袋，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和微微发颤的指节。下一刻他做出了在场谁也没有料到的动作——他上前半步，伸出手臂，轻轻把惠理香揽进了怀里。不是那种客套的、拍拍背就算了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惠理香的肩胛骨，掌心贴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棕色短发，把他按在自己肩膀上。
“已经没事了。所以害怕想哭的话，也没关系。”
惠理香的脸埋在墨月卫衣的肩头，整个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被强行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
一边的落樱摇乡人都傻了。她抱着小蛋糕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三色小猫在她怀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喵叫，她都没顾上。蓝粉渐变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眼前这个画面是不是真的。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墨月吗？那个刚认识的时候她找他当魔法少女他直接跑了的墨月？那个在学校里对不必要的人一句话都懒得说的墨月？那个被人评价为“孤僻怪人”的墨月？她一直以为他不会安慰人——不对，不是以为，是她从一开始就判定墨月根本不具备这种功能。可现在他在干什么？他在抱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小男孩，还说“想哭也没关系”？
惠理香吸了吸鼻子。他把脸从墨月肩头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抬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然后挺直了腰板，仰起头看着墨月的脸。
“不，精九叶哥哥！我已经长大了，是男子汉！是要成为和精九叶哥哥一样勇敢的男子汉！所以我不会因为看到了可怕的怪物就哭！”他的声音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颤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在了说这句话上，“因为精九叶哥哥明明只比我大两岁，却冲上去勇敢地战斗了！所以我不能哭！”
墨月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里没有流下来的眼泪，看着他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鼓起来的样子。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点到即止的嘴角微动，而是一个真正称得上灿烂的笑容——嘴角完全舒展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暗蓝色的刘海下难得一见地露出了整张脸的明亮表情。
“好样的！惠理香！”他的声音也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太常出现在他身上的、滚烫的东西，“那么，接下来你可以自己安全地回到家吗？”
他的眼神在下一秒变得无比认真，与惠理香对视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敷衍的余地：“因为我接下来要去进行属于我的修行了。我要找到打败那个怪物的方法，所以要拼命地锻炼了。”
惠理香握紧了拳头。那对眼眸在黄昏中熠熠生辉，“精九叶哥哥！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我要完成我还没完成的修行！我还没有练好，不能就这样回家去！”
他的目光灼热到几乎能把人烫伤。墨月看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样的！惠理香！”他也握紧了拳头，声音里燃着一团和他平时的冷淡人设完全不符的火苗，“让我们一起去进行男子汉的修行吧！”
两道身影——一个暗蓝色头发，一个棕色短发——在旧巷子里同时握拳，眼睛里燃烧着同一种滚烫的光芒。落樱摇乡抱着小蛋糕站在旁边，蓝粉渐变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终放弃了理解。
“人类果然是奇怪又复杂的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