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声在耳边掠过。这片河滩远离人烟，藏在城市边缘一片未开发的荒地里，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只有一条被墨月自己踩出来的小径通向水边。河水不算急，在蓝调时刻的天光下泛着冷蓝色的波纹，对岸的树影已经彻底融进了夜色里。墨月蹲在河滩边，刚才那场战斗搅得他心绪有些焦躁，但水声和这里安静的氛围很快就让那股烦躁沉了下去。
他是真的很喜欢这种没人的地方。
为了隐秘行踪，几个人没有走寻常路过来。落樱摇乡发动了传送魔法，但她之前没来过这里，只能靠着墨月指路短距离传送了好几次——第一次传到了一条死胡同里，第二次传到了某栋居民楼的天台上，第三次总算落对了地方。瑶乡落地的时候抱着小蛋糕喘了好几口气，抱怨了一句“你找的这地方也太偏了”。
黑树惠理香倒是没什么怨言。他站在河滩上四处张望了一圈，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大概是在想精九叶哥哥平时就是在这种地方修炼的。这种地方对他一个十岁小男孩来说，天然带着某种神秘的仪式感。
“所以说，你想怎么练你的新招式？”落樱摇乡把还在打哈欠的小蛋糕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转过身看向墨月。蓝粉渐变色的眼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通透，她的语气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试探，“实话说，墨月，你也可以试着接受那三个魔法少女的提议，这次合作一下的。毕竟你能让那怪物的防御碎掉，可是来不及在它恢复之前攻击。但如果有人配合的话，那就可以解决了。钻地魔虫那一次我们不是也看到了吗？心流的终结技威力足够强大。”
旁边的惠理香也听了个大概，仰起头看着墨月，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单纯逻辑：“是啊，精九叶哥哥，如果可以打败敌人的话，借助他人的力量不应该是正确的选择吗？”
墨月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河滩边，随手从碎石里捡起一颗扁扁的石子，侧身甩手想打个水漂。石子落在水面上，扑通一声直接沉了下去，一个水花都没打起。
他想起那个可恶的女人有时候就会去河边打水漂玩。她打得很好，一颗石子能在水面上弹七八下，弹到河中间才沉。墨月变成人类后偶尔心血来潮也想试一下，每次都学不会。那颗石子沉得很快，在水面上连一瞬的停留都没有。
微风吹起少年暗蓝色的发丝。河面上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正在被夜色吞没，天光从深蓝向墨蓝过渡，河对岸的树影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他手里还捏着另一颗石子，在指间转了两圈。
心里有一处隐秘的角落，装着他无法诉说的理由。
他不想和别人组队，合作，或者一起做什么。这样他手里拿着的那个变身器，就还是从前那个队伍里的样子。这样他变身后那张可恶女人的脸，就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墨月怕——如果他用了这个变身器改变了什么，如果他顶着那个可恶女人的脸加入了别人的团队，那么记忆中那个女人和她曾经的朋友们的样子，就会慢慢淡去，最后彻底消失。像一个被覆盖的存档，再也找不回来。
所以他不那样做。即便他始终是个独行侠，即便这样也只是自欺欺人。可他就是想这样保持下去。好像只要他还在独自战斗，那个女人和她过去的伙伴们就还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一样。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说。他想了想，把手里的第二颗石子也丢了出去。扑通，又沉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天空正式进入了傍晚的蓝调时刻。河面从橘红色变成了冷蓝色，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一点一点亮起来。
“可是我总不可能一直依靠别人的力量吧？”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在流水声里显得比平时更平静，“他们不是我的同伴，也不会是我的同伴。我如果再一次遇到差不多的敌人，又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又要怎么办？我不靠着自己打倒这次的敌人，那就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他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平静地扫过瑶乡和惠理香的面容：“你们觉得呢？所以呀，我才必须要靠着自己的力量解决才可以。想要打败对方的话，就要靠着自己的努力才可以。”
惠理香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小男孩用力点头，棕色短发在脑袋上跳了好几下：“精九叶哥哥说得对！不可以依靠他人的力量打败敌人，不然再遇到类似的敌人就没有办法了！”
落樱摇乡没有点头。她毕竟是个大人，虽然精灵的寿命换算成人类年龄也只有十六岁，但在某些事情上她的思考方式比惠理香复杂得多。她抱着手臂，歪头看着墨月，蓝粉渐变色的眼睛里浮出一丝思索，然后精准地找到了他话里的漏洞。
“好，即便你觉得羁绊的力量这种东西太唯心主义，不能及时涌出来，少了人就不行——这些理由我都认可。那魔法呢？变身器自带的魔法，自带的终结技。你的数值很高，而且这个变身器是没改过的版本，数值非常高。以我的推测，这个变身器自带的终结技只要用出来，绝对可以打败对方。”她顿了一下，语气从分析变成了直接的提问，“你不用，不会是因为你真的不喜欢这种理由吧？你平时不是没少用魔法吗？”
墨月缓缓站了起来。他墨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几乎和黑夜融成一个颜色，倒映着不远处闪着微光的流水。
“你说的其实对。”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流水声盖过，“我不喜欢自带的终结技。而且，我觉得……我用不出来。”
墨月知道这个变身器的终结技是那个可恶的女人留下来的招式。或者说，因为长久的战斗，那个特定的招式已经浸透了那个女人的意志。发动它需要正义，需要守护之心，需要对世界的守护和热爱——这些他曾经亲眼看着那个女人在绝境中爆发出来的东西。而墨月不觉得自己现在有这些东西。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墨月亲身经历过，所以他很清楚：这个变身器早就在很多年前就是最终形态了。这个最终形态远不止他展现出来的基础数值，关键在那个终结技上。那个终结技，曾经打败过漆黑之王——也就是打败过他自己。
用那个招式去打一只乌龟？不是不能用。是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把它用出来。
“用不出来？为什么你会用不出来？”落樱摇乡很意外，她向前走了半步，站到了墨月对面。
墨月看了她一眼，随后低下头，没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暗蓝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闷了一些：“因为我不够有信念。我在梦里见到过这个终结技怎么用，只是我有种预感，我用不出来。所以……行了行了，别问了！反正就是我想打败那个怪物就必须继续练习新的终结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不耐烦的语气把话题截断，然后弯腰开始脱鞋。动作很快，像是怕瑶乡继续追问下去。他把鞋子和袜子整整齐齐放在河滩边一块干燥的石头旁，光脚踩在碎石子地面上，脚底传来微微的刺痛。
他不变身状态下的身体确实远超常人，但这时候他身上穿的可不是不会被轻易破坏的魔法礼装，只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卫衣和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裤。要是他多踢几下石头，脚上的皮肤能扛住，鞋子可扛不住。他可不想光着脚走回去。
墨月搬了两块课桌大小的岩石叠在一起。摆出起手式——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微微半蹲，左手伸出比出竖八。然后他高高跃起，没有变身，没有魔力，没有任何特效，纯粹的肉体力量。落下时一脚踢在上层岩石上，一声沉闷的撞击，岩石表面出现了一小块碎裂的地方，细小的石屑溅开。但下层岩石纹丝不动。
墨月落在地上，低头看着那块只碎了一小块的岩石，眉头皱了起来。
“啊！|ʘᗝʘ|”看到这一幕的惠理香惊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老远，“精九叶哥哥居然不变身也可以这么强！”他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又想起之前被绑架那次，全程没变身的精九叶哥哥一脚踢飞了几百斤的破旧机器，表情就释然了，“好吧，精九叶哥哥这样才是正常的。该说不愧是精九叶哥哥吗。”
但是旁边第一次看到他展示肉体数值的落樱摇乡就没这么平静了。
“不是哥们！你真是改造人吗？！你不变身！一脚给这玩意儿踢碎了！”她伸出手指着那块裂开的岩石，又指着墨月，樱粉色的长发因为她猛然转头而在肩头甩出一道弧线。蓝粉渐变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地面与少年之间快速切换了好几个来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又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感觉自己的三观好像要原地炸了。虽然她本质上是个精灵，很欠缺人类世界的常识，但她还是知道人类不能一脚踢碎岩石的。这个知识她在来人类世界的第一天就确认过了。
墨月看着只打碎了上面一块岩石的现状，好看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下巴，指尖在下颌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身又去旁边搬了一块石头过来。石头很重，他搬的时候手臂上肌肉线条在卫衣袖子下隐约可见。他把第三块石头叠上去，退后两步，再次摆好起手式。
跃起，落下。
这一次他对招式做了些许改动——把原本踢出的左脚和收起的右脚，变成了双脚一起落下。两声几乎重叠的闷响中，第一层岩石裂开了更大的纹路，碎屑飞溅，但下面第二块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墨月落在地上，甩了甩震得发麻的双脚，低头看着那两块岩石的对比，陷入了沉思。
惠理香看着墨月一次又一次地搬石头、摆起手式、跃起、落下，咬了咬嘴唇。他没有继续站在旁边看，而是在原地做起了自己还没做完的修炼。墨月留给他的基础体能计划——俯卧撑、深蹲、原地高抬腿。他的动作还很生涩，俯卧撑做到第五个手臂就开始抖，深蹲的姿势也不太标准，但他没有停。汗水从他的棕色发梢滴下来，落在河滩的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要和精九叶哥哥一起锻炼自己。虽然现在的我还很弱小，可是总有一天，我可以成为和精九叶哥哥一样的超级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