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月一遍遍地尝试。汗水打湿了他暗蓝色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每一次跃起、调整姿态、落下，都在消耗他这具人类身体的体力。幻梦飞踢这样的招式，本来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动作——在空中完成姿态微调，把全身力量集中到一点释放，对核心力量、柔韧性、协调性的要求都高到离谱。即便能做到，也极其消耗体力。墨月也是仗着这具身体是他自己捏的、强度远超常人，才能一次次练习。但远超常人不是无限。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落地时的缓冲动作也开始变得没有那么利落。
他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休息了几秒。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扫到了不远处正在咬牙坚持的惠理香。小男孩比他狼狈无数倍——俯卧撑做到第十个就已经趴在了地上，爬起来，再做一个，又趴下去。但他没有停，每一次趴下去都会重新撑起手臂。墨月看着那个小小的、被汗水湿透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
“惠理香，做得好！”他直起身，朝那边竖了个大拇指，声音虽然带着喘息，但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温度，“让我们一起加油！”
他转回身，重新摆好起手式。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微微半蹲，左手伸出比出竖八。
这一次，他在跃起之前先闭了一下眼。脑海里把刚才失败的动作重新过了一遍——双脚同时落下，力量平均分配，所以每一脚的力量都不够击穿单层岩石。要改变的不是力量分配，是发力方式。他需要让两脚之间有一个极短的时间差，短到恢复来不及启动，但又不能短到让第一脚的力量还没完全释放第二脚就跟上了。
他在跃起的瞬间做出了调整。身体在最高点时，他试着让双脚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差——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间隔大概半个脚掌的长度。他的设想很简单：前面一脚先接触目标，破坏第一层防护；第二脚在极短的时间差后跟进，趁着防护还没来得及恢复，把力量打进核心。
但现实是骨感的。
双脚落下的瞬间，因为距离差导致了发力轴线偏移，他在空中就失去了平衡。两脚的力量没有集中到任何一个点上，而是分散到了整个身体与岩石的接触面上。左脚先碰到岩石，力量不足，只打出了几道细纹；右脚紧跟上来，但因为身体已经开始侧倾，力量从岩石侧面滑了出去。连第一层岩石都没有碎裂。更糟糕的是，他整个人因为失衡，从岩石上滚了下来，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砸在河滩的碎石地上。
碎石硌进了他的后背和手臂。卫衣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擦伤的皮肤。他之前几次练习已经积累了好几处伤口——脚底的皮肤磨破了，拳峰处的旧伤又裂开了，小腿上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新添的擦伤在这堆旧伤口上又加了一层。他的脚上更是已经惨不忍睹，脚底的皮肤多处破损，血混着泥沙黏在脚掌上。
“精九叶哥哥！”惠理香扔掉手里用来练臂力的石头，惊呼着跑了过来。
“没事！惠理香，你继续练！”墨月咬牙撑起上半身，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和沙土，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然后慢慢站了起来，“我可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右腿的膝盖在刚才摔下去的时候磕到了石头，活动时传来一阵钝痛。他甩了甩腿，把痛感压下去，重新摆出起手式。
“可以了吧墨月！”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落樱摇乡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揶揄的调子，不是刚才那种冷静的分析语气，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微微发抖的声线。她的手也在发抖，指尖扣在墨月的手腕上，掌心冰凉。
“已经可以了！够了！墨月！”
墨月皱起眉，刚要反驳——他的话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看到了瑶乡的眼睛。那双蓝粉渐变色的眸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眼泪。不是一滴两滴，是满到快溢出来的、在水光里微微晃动的泪水。她的眼眶很红，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是心疼到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变成气愤的那种发抖。
“我说已经够了，你听不到吗？”
一巴掌落在了墨月脸上。
力道很轻，不是打，是拍。手掌贴着他脸颊的皮肤，几乎没有痛感。但点点翠绿色的治愈光芒随着这一巴掌亮了起来，从她的掌心与他的脸颊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某种温热的液体一样流遍他全身。绿光落在他脚底的伤口上，落在拳峰破裂的皮肤上，落在小腿上那几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上。伤口在光芒中缓慢但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破掉的皮肤重新收拢，血不再往外渗了。
“你真的把自己当成英雄了吗？！就为了小鬼的期待！还有你那无聊的英雄游戏！”她的声音终于彻底炸开了，泪水从眼眶里滑下来，两道泪痕挂在脸上，声音在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我是你的伙伴啊！你为什么做什么都要自己来？变身器自带的魔法终结技用不了我们就想办法！再不行就练习别的魔法！你这样算什么？！算你把自己当改造人练？算你这样就是幼稚的特摄剧英雄了？你是个魔法少女！魔法少女就给我老老实实地用魔法！！！”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连珠炮一般的话语把墨月整个人都轰懵了。她吸了一口气，没有给他任何插嘴的机会：“这种修行方案你是想练死自己吗？你是不知道疼吗？！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一直想？我就在这里，你想要什么效果，什么思路你倒是和我说呀！我至少还可以和你一起想！”
墨月沉默了。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刚才那些翠绿色的治愈光芒还没有完全散去，在他脚底的伤口上忽明忽暗。他看着瑶乡脸上的泪痕，看着她还在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和愤怒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习惯了用谎言面对一切，习惯了把所有人的问题都挡在一堵墙外面。因为世界上每个人都在说谎，他对别人都很从容。可是偶尔遇到落樱摇乡这种时候——她不是用谎言在对话，她是把真心掏出来放在他面前——他就没办法了。那些平时随手拈来的瞎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没办法花言巧语地让对方理解自己。
所以他只能磕磕绊绊地，用最直接也最真诚的方式开口。
“我……我没办法不继续练下去。我……我就是想……”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喉结动了一下，低着头，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声音越来越小，“所以……请你也来……帮……帮我一起想，可以吗？”
他垂着眼睛，暗蓝色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在瑶乡面前没有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落樱摇乡愣了一下，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抹完又有新的流下来。但她在哭的同时笑了出来，嘴角往上弯，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已经在往上飘了：“嗯嗯，可以！我们一起想！”
她双手按在墨月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坚决，把他整个人往下一压。墨月顺着她的力道坐倒在河滩上，碎石硌在腿下，凉凉的。瑶乡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盘着腿，怀里把小蛋糕捞过来放在膝盖上，三色小猫打了个哈欠又继续睡。她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他一下。
“首先，你需要先坐在这里，然后一边休息一边和我说你这一次的思路。”
墨月把两条腿伸直，脚底的伤口在刚才的治愈魔法下已经差不多愈合了，只剩一层新生的淡粉色皮肤。他把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我其实是想把力量分散到双脚上。以前的招式都是把全部的力量聚集在左脚上，这次我想分一半或者一部分到右脚上，这样左脚打破防御之后，右脚就可以马上破坏核心部分。可是我发现，分离了力量之后力量不足了。你也看到了，岩石没有碎。这样的攻击就算我变身了也不如之前的红如温，连打破防御都做不到，那还不如不用。”
落樱摇乡托着下巴，蓝粉渐变色的眼眸向上转了一下，陷入了沉思。河风吹起她樱粉色的发丝，她无意识地用手指卷了一缕头发绕了一圈又一圈。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
“思路是没错，”她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边说边想，“那你要不要在空中做一些加强力量的行为？比如说，什么特定的蓄力动作。因为实话说，我并不会让肉体力量暂时变强的魔法，而且再加一个魔法也很费时间，倒不如按照你的思路一直走下去。”
墨月听着她的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他的眼神突然一亮，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把瑶乡和小蛋糕都吓了一跳。
“我想到了！”
他飞快地跑过去，脚底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也顾不上。他把刚才散落的两块岩石重新搬过来叠好，退后两步，重新摆好起手式。深吸一口气，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暗蓝色的发丝上，给那张不太擅长笑的脸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跃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身影在最高点没有直接开始俯冲。他的双手向两侧张开，像大鹏展开翅膀一样，整个人的轮廓在月亮的逆光中定格了一瞬。月白色的护腕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紫色荧光。然后，以手臂为轴心，身体向后再次发力——他在空中做了一个前空翻。
不是自由落体，是主动旋转。前空翻的离心力把身体的势能重新叠加，双腿在旋转过程中交叠，然后在下落的瞬间一上一下连贯展开。左脚在前，右脚紧随其后，时间差精确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用肉眼分辨的瞬间。
“破如防！”
两声几乎同时发生的巨响在河滩上炸开。第一脚落下，上层岩石轰然碎裂，碎块向四周飞溅。第二脚紧跟而至，几乎没有给碎裂的岩石任何喘息的时间，力量透过第一层碎裂的缝隙直接灌进下层岩石。下层岩石应声炸裂，碎石滚了一地，最大的碎块也不过拳头大小。灰尘和石屑在月光下缓缓飘散，墨月稳稳落在碎石堆中间，脚底的冲击力让地面微微陷下去了一些。
天空在这一刻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独留天上高高的明月照耀着河滩边的三个人。月光洒在碎裂的岩石上，洒在安静流淌的河面上，洒在少年汗湿的暗蓝色发丝上。
不远处的惠理香握紧双拳举过头顶，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碎石堆中那个身影，激动得在原地跳了起来。落樱摇乡抱着小蛋糕站在原地，看着碎石堆中那个正在大口喘气的少年，嘴角弯起了一个又哭又笑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