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多。墨月和瑶乡把惠理香送到家门口，是一栋普通的一户建，门牌上用端正的汉字写着“黑树”。惠理香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是暗的，灯在他进去之后才亮起来。他转过身朝门外的两人挥了挥手，墨月对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看着门关上。
他和瑶乡转身走向街边停着的两辆共享单车。扫码，开锁，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骑。那怪物还沉在湖底，他们暂时没有什么好办法把它逼出来，只能先回来。路上瑶乡说了句什么，墨月随口应了一声，两个车轮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另一边，净水湖已被异常管理局全面封锁。穿着特殊作战服的人员在湖边架起了各种探测仪器，显示屏上的数据曲线缓慢跳动，表明湖底那个能量源仍处于沉眠状态。临时指挥车停在湖岸的柏油路边，后舱门敞着，通讯设备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黑树局长站在指挥车前，棕色的短发被湖边夜风吹乱了几缕。她盯着监控屏幕上的十几个画面，目光在其中一格上停留了很久——那栋一户建的门口，一个暗蓝色头发的少年正对门里的小孩竖起大拇指。她一直等到那个画面里自己儿子关上了门，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她查过墨月。惠理香被救的第一天她就查到了。档案压在办公桌抽屉最下面一层，没有上报，没有标注。一方面，上面某位大人物对“幻梦”的事早有指示，她没什么资格抗命。另一方面，无论这个少年的档案底色是好是坏，他确实救了她的儿子。而且最近几天惠理香跟着他修行的事，她也只是让人远远看着，没有干预。她把监控画面切换到湖边，拿起对讲机下了几道指令，声音重新变回那个不容置疑的局长。
夜空中慢慢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落在指挥车顶棚上几乎没有声音，只在探测仪器的屏幕上砸出一个个被放大成噪点的细小光斑。作战人员套上雨衣继续调试设备，湖面上被雨点打出层层叠叠的涟漪，看不出底下藏着一头能一口咬碎人的怪物。
墨月和瑶乡回到了大平层，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瑶乡在离开湖边的时候偷偷留了标记魔法，如果那怪物有什么大动作，她能感知到，所以并不用担心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门关好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细细的雨声。
墨月躺在了床上。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极淡的橘色光带，落在床尾。他没有开灯。右手无意识地摸到左手腕上的月白色护腕，指尖沿着那圈紫色符文的纹路轻轻划过去，再划回来。护腕还是温热的，比他的体温高一点点，像某个人的指尖还搭在他的脉搏上。
他知道，缺少了真诚想要救赎敌人的心，他是用不了那个可恶女人的终结技的。
魔法少女的终结技发动标准虽然各有不同，但他现在用的这个变身器，他很清楚它的条件——使用者必须真心原谅自己的敌人，并且真诚地想要净化对方罪恶的灵魂，让对方从痛苦中解脱。不是假装原谅，不是战略性的宽恕，是从心底里愿意伸出手去。那个可恶女人就是这么做的。每一次。她打败的每一个敌人，到最后她都想救。连漆黑之王，她都想救。
墨月做不到。无论他是不是漆黑之王，他都是一个比较自私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拥有普通人情绪的人。他恨就是恨，讨厌就是讨厌，被打了一定要打回去。他没有那种近乎神性的宽恕能力。湖边那只乌龟一口咬碎了无辜的人，他只想把它踢碎，不想救赎它的灵魂。
“炫彩的温暖月光……永恒的温暖爱意……明月，花海……”
他躺在床上，右手轻轻伸向天花板，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随着他低声呢喃出这些词语，房间里没有任何变化——变身器没有亮，魔力没有涌动，连空气都没有波动。那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念一段不属于他的课文。干涩，空洞，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任何力量在里面。他果然是用不出来的。记忆中那个可恶女人念出这些咒语的时候，月光是真的会从天上落下来，花香是真的会在战场上弥漫。她念这些词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不是魔力的光，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深信自己在做一件最温柔最正确的事的光。
墨月没有那种光。
他顿了一下，手没有放下。又试了另一个。
“净化你的邪恶，让我们来救赎你的心灵，亮晶晶，彩虹风暴……”
这个咒语是一个团队终结技。在很多年前，那个可恶女人和她六个队友全部成为最终形态之后解锁的合击技能。墨月其实更熟悉这一招，毕竟很多次他都是被这招打败的。七种颜色的光从七个方向同时打过来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试着防住。防不住。不是因为力量不够，是因为那一招里面带着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七个笨蛋是真的想让他也变好。
他的声音在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只剩下嘴唇在动。房间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即便他不是那个邪恶的最终反派了，他现在也只有一个人。这招发动需要拥有同一套变身器的其他六个人一起，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齐聚。这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墨月手里这个变身器，是落樱摇乡从花雨庭带出来不知道保存了多少年的绝版。时间过去太久了，其它几个变身器早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可能在某个遗迹里积灰，可能已经被毁掉，也可能被某个和他一样孤独的人捡到了，但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轻轻叹息一声，把手放下了。手背落在被子上，五指慢慢松开。
回忆里的人太模糊了。模糊到他想在脑海里把那个可恶女人的脸拼完整，都需要借助镜子里自己变身后的样子。她的声音他倒是还记得，记得很清，每一句废话都记得——关东煮冰可乐橡皮吵架汽水和好，那些他曾经不以为意的东西，现在一字不差地刻在脑子里。但他不敢承认自己在思念。很长一段时间，墨月其实是不敢承认自己思念过去那些敌人的。思念敌人，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漆黑之王思念那些一次又一次打败他的魔法少女？荒谬。可笑。可他确实思念。不是因为她们打败了他，是因为她们是他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里，最鲜活的一群人。
他被封印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在那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动的虚无里，他被迫开始面对自己。他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真正的他想成为什么？一个古老的、被所有人恐惧的深渊反派？一个注定要与世界为敌的漆黑之王？他在记忆里翻找了很久，找到了答案。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是那个可恶女人一次又一次对他说的话，在他沉寂的意识里生了根，发了芽，在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整片森林。
他很向往过去那些死对头们的生活。
不是向往输给她们。是向往她们那种活法。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拼尽全力要守护的东西，可以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在暴雨里淋一整天，可以在打完仗之后一起去吃关东煮然后为了最后一块白萝卜吵架。那种他在深渊里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东西。
可是啊，当有一天他终于出来了，那些人早已不存在了。他像是一个孤独的流浪者，走到了曾经想要征服和毁灭的这个世界，试着过起了过去不屑一顾的生活。上学，吃饭，放学后在河堤上跑步，和一个小男孩在烤肉店分牛舌吃。他把那个可恶女人描述过的画面，一幅一幅地活了出来。只是画里的人都不在了。
墨月轻轻摘下护腕。月白色的护腕从手腕上滑下来，他双手握住它，把它贴在自己心口上。护腕还是温热的，紫色符文隔着卫衣的布料印在他胸口的皮肤上，像一颗小小的心跳。
“我不会再对你说谎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和窗外的雨声融为一体，“我……想你回来。想和你做最好的朋友。我很想你。或者说，你们大家。”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好希望我是和谎言中一样的普通人。好希望……”
声音断在那里。睡意慢慢涌上来，他握着护腕的手渐渐松了力道，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一滴晶莹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圆形的深色湿痕。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屋顶上，落在小区里那棵不知名的小树上，落在已经熄了灯的街道上。
房间里再也没有了他孤独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