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前排那个粉色的后脑勺上——玲晴花束正低头翻着课本，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抬手别回去的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墨月把视线移开了，转向窗外。操场边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晃，没什么好看的，但他宁愿看树也不想让花束一回头撞上自己的目光。距离上次吵完架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那种尴尬还结结实实地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他不太喜欢面对这种冲突。应该说，他下意识就是想要逃。往前数几万年他都这样——打不过就下次再打，说得过就冷着脸走开，实在不行就干脆消失。但教室就这么大，座位是固定的，花束就坐在他前面不到一米的地方，他逃不了。所以他只能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树。
有些事情到了最后，没有什么结果就是结果。他决定继续假装下去。
湖底的乌龟到现在还是没什么反应。瑶乡留的标记魔法没有传来任何波动，异常管理局的封锁线也没有撤离的迹象，新闻上说净水湖因“水质检测”临时关闭，评论区一片抱怨但没人猜到真相。这算好事，至少暂时不需要冲回去继续那场没打完的架。但没打败的敌人还是让墨月心里有些不安，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小刺，走路的时候会隐隐地硌一下。
另外，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不是身体上的不适，也不是预知危险的那种直觉。更像是——脑子里有一个东西，明明刚才还在，伸手去抓的时候却发现空了。可能是做梦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左手腕上月白色护腕的纹路，试图回忆自己到底忘了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似乎不是很重要。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做了一件事。
他复盘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失忆。
他叫精九叶墨月，今年十三岁。从三年前就一个人住在这座城市，父母常年驻外工作。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精九叶白雪，被父母带在身边照顾，这件事一直让他很不爽。他是一个喜欢看特摄、向往成为英雄的热血少年。家里很有钱，会很多乐器，也是武道社成员。小时候被深渊世界某个叫漆黑之王的坏蛋抓走做了魔法改造，成了恢复力超强、肉体远超普通人的魔法改造人。不久之前成为了魔法少女。因为怪物袭击房子被炸了，目前借住在表姐落樱摇乡家——而瑶乡的真实身份是精灵，和他一心同体的伙伴。
他在脑子里把这一整套履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名字，年龄，家人，身份，能力，住址，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逻辑链条完整无缺。没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自己大概是多心了，可能就是做了个记不清的梦。
然后他就自然地来上学了。
另外，今早上雷霆老妹给他来了个电话。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在刷牙，手机震得洗手台嗡嗡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精九叶白雪”，差点把牙膏沫吞下去。他犹豫了三秒，接了。
“喂。”
“老哥！我！白雪！今天晚上到！过来陪你住一段时间！”那边的声音分贝高到他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寸。
“你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妈说了！让你和表姐带我一阵子！她们出差！你别想跑！”
“我没想跑，我是说你怎么——”
“晚上到！挂了！”
电话挂了。墨月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抽了好几下。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刷牙。雷霆老妹实在是太雷霆了。以前还一起生活的时候就总是搞出各种神奇操作——比如用念动力把他书架上的特摄碟片全部按年份重新排列，美其名曰“帮你整理”，然后他找了整整一星期才找到那盘最老的宇宙刑事。他是真不知道分开了好几年她能超级进化成什么逆天的样子。
今天一整天，湖里的乌龟都没什么动静。天边的云从早上到现在没变过位置，课间操的时候灵闪——苏浅夏——从他身边跑过去，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个头算是回应。一切都像是平常的一天。但墨月就是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那个感觉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肩膀上，你想去找的时候风已经把它吹走了。
到了晚上，放学回家之后。大平层的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某部墨月最近在追的特摄剧重播，画面上主角正被反派按在地上打，下周才会反击。瑶乡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还在打瞌睡的三色小猫小蛋糕，有一搭没一搭地吐槽剧情：“每次都是先挨打再反杀，你们人类的编剧是不是只会这一种套路？”
“这是经典结构，你懂什么。”墨月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端着杯水，眼睛盯着屏幕。
然后电梯铃响了。不是单元门禁的铃声，是这套大平层私梯的呼叫铃。有人在楼下按了电梯，叫了这一层。
瑶乡从电视上移开目光，蓝粉渐变色的眼眸眨了眨，有点茫然地看向墨月：“墨月你点外卖了吗？”
墨月也有点懵：“没有啊？我去看看。”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光脚踩过客厅的地毯走到门口。门禁系统的屏幕亮着，摄像头画面里是一个站在楼下电梯厅里的少女。
暗蓝色的长发，比墨月头发的颜色稍微浅一点，在头顶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色调的光泽。少女十二三岁的样子，眉眼精致得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和墨月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墨色的眸子，神色淡淡的，嘴角却挂着一个不太像是微笑的弧度。她右手拖着一个明显超载的行李箱，箱子拉链鼓鼓囊囊的，上面还贴着一张卡通恐龙的贴纸。
墨月看着那张脸，嘴里吐出五个字：“精九叶白雪？”
屏幕里的少女抬起头，摄像头角度正好让她那双墨色的眼睛和墨月直直对上。她的声音透过门禁的扬声器传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又凉又硬：“呦——真是稀罕事儿，您精九叶墨月还记得我呐？还以为您这大忙人把我给忘了呢。”
墨月的嘴角抽了抽。好家伙，几年不见，阴阳怪气的能力进化得比念动力还快。
“好家伙，你来得挺快啊。”
“居然还知道我是谁——那还不快让我上去！妈的沉死我了！”白雪把行李箱提起来晃了晃，扬声器里传来哐当一声闷响，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放下箱子甩了甩手，手腕上有一圈被箱柄勒出来的红印。
墨月按了电梯键。“行行行，服了你了，快滚上来吧。”
电梯开始上升，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墨月站在门口，忽然想到一个他从早上接到电话到现在都没认真想过的问题——白雪来了，住哪？这大平层是三室，他和瑶乡一人一间，还剩一间是书房兼杂物间，里面堆满了瑶乡从花雨庭带回来的各种奇怪道具和他攒的特摄碟片，连张床都没有。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先把人放上来再说，大不了让她睡沙发。
他转回身，看到落樱摇乡正瞪着蓝粉渐变色的眼睛，抱着小蛋糕茫然地坐在沙发上。三色小猫被她抱得有点紧，发出一声不满的喵叫，她都没顾上低头看一眼。她看了看墨月，又看了看电梯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个……墨月？这是……？”
她忽然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段记忆——今天晚上，表妹精九叶白雪要和她哥哥墨月一样来自己家借住。这件事她应该是知道的。墨月早上跟她提过，白雪是墨月的双胞胎妹妹，父母出差，要过来住一段时间。对，是这样的。合理，通顺。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记忆里有什么东西对不上号，而是那个记忆出现得太快了。就像一本书里被人凭空插进去了一页，纸是一样的纸，墨是一样的墨，但你翻过去的时候总觉得刚才那个页码的触感和前后不太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感觉理清楚，电梯门已经开了。
精九叶白雪拖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她在玄关处站住，暗蓝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墨色的眸子先扫了一圈客厅——从沙发到电视到茶几上墨月那杯还没喝完的水——最后落在沙发上的落樱摇乡身上。
“表姐，好久不见了！我都想你了！”白雪歪了一下头，语调从刚才的阴阳怪气变成了客气但又不失疏离的礼貌，“呜呜表姐抱！”她一把丢开行李，无视旁边的墨月过去保住了落樱摇乡。
瑶乡眨了眨眼，把小蛋糕放在沙发上，站起身走过去，张开双臂露出一个本能的笑容：“白雪！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你都长高了啊，你看，小蛋糕都想你了。”
小蛋糕被点到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睡。白雪看了一眼那只三色小猫，脸上礼貌的微笑没有变，但眼神里快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在白雪那双和墨月一模一样的墨色眸子里，这种审视显得极为自然，仿佛她天生就会用最礼貌的表情做着最冷静的观察。
“嘻嘻，∗︎˚(* ˃̤൬˂̤ *)˚∗︎表姐。好想好想你呀！”少女在落樱摇乡坏了蹭了蹭。
墨月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白雪坐在沙发上，瑶乡去厨房倒水，小蛋糕继续睡，电视里主角还在被反派按在地上打。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然后白雪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久别重逢的打量，一丝似笑非笑的揶揄，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藏在她那双和墨月如出一辙的墨色眼眸底下，安静地沉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