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赶到矿洞的时候,已经晚了。
后门敞开着,铁栅栏上的锁被撬开,扔在地上。地上全是脚印——有大的,有小的,有穿鞋的,有光脚的。一路朝山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脸色铁青。
“追!”他吼道,“往山下追!一个都不能放跑!尤其是那个红头发的——她是最好的材料!”
守卫们冲下山坡。但跑了没多远,就停下来了——山下有火光,不是火把的光,是真正的火光。火焰从领主宅邸的方向升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空。
维克托站在矿洞门口,看着那片火光,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莉娜……”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颤抖。
他转身,朝宅邸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停下来,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弓,搭上箭,朝着山下那个正在逃跑的灰色身影射去。
箭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令安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他侧身一滚,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尾还在颤抖。
他没有停。他拽着艾拉,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身后传来维克托的怒吼,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们跑进树林。树很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大网,把月光切成碎片。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艾拉跑不动了。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染红了衣襟。
“不跑了……”她的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火烧过,“跑不动了……”
令安蹲下来,看着她。
“你恨维克托吗?”
艾拉愣了一下。
“恨。”
“想报仇吗?”
“想。”
“那就活着。”令安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把她扶起来,“活着才有以后。”
艾拉看着他。月光下,那个少年的脸很白,很瘦,很年轻。他的眼睛——碧绿的,沉静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勇敢,不是冲动。
是一种冷静的、计算过的、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还是要去做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受人之托。”
“莉娜?”
“嗯。”
艾拉低下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真是个笨蛋……”她低声说,“明明自己都自身难保……”
“她不是笨蛋。”令安说,“她只是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他扶着艾拉,继续往前走。
身后,火光越来越远。前面,是黑暗的、未知的、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的森林。
但他们还在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令安的腿在发软,左臂的伤口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莉娜站在月光下,穿着他的斗篷,走向营地的方向。想起她说“活着出来”时,声音里的那一点颤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不是告别,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们都在做该做的事,确认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后悔。
他想起小吉被捂住嘴时,那双瞪大的眼睛。想起罗队长说“如果事成了,我替那些死在矿洞里的人,谢谢你”时,声音里的那一点沙哑。想起那些从笼子里爬出来的人,脸上那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
他想起艾拉说的“无处可去”。
他想起自己说的“活着才有以后”。
令安咬着牙,迈出下一步。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亮了前方的路。
远处,隐约有火光在晃动——不是维克托的追兵,是接应的人。
“快到了。”他说。
艾拉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令安听不清,但他猜得到。
她在念莉娜的名字。
他们走出树林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从雪山后面透出来,把那些白色的尖顶染成了金色。鸟叫声从林子里传来,清脆的,带着颤音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一串银铃。
令安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村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晨风中歪歪斜斜地飘散。宅邸还在,但半边墙壁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焦黑的木梁。
他不知道莉娜怎么样了。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送出去。不知道罗队长和小吉他们有没有逃出来。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艾拉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令安把艾拉放在一块石头上,让她靠着树干休息。然后他蹲下来,从背包里翻出那半瓶解毒药水,递给她。
“喝了。”
艾拉接过,仰头灌下去。苦得她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吐出来。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东边。翻过那座山,就是下一个领地。”
“然后呢?”
“然后……”令安看着远方,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然后活着。”
艾拉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谢谢你。”
令安没有回答。他把背包背好,扶起艾拉,继续往前走。
身后,霜谷领在晨光中越来越远。
那些灰扑扑的房屋,那些佝偻着背的人,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夜晚,那些紫色的光、腐烂的甜腻、还有维克托那个完美的笑容——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不是因为他想回来。是因为那封信还没有送到,那些死去的人还没有得到安息,莉娜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会回来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需要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晨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雪山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
令安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