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霜谷领那天,天还没亮。
月亮还挂在山尖上,冷得像一块冰,光芒已经淡了,像被水洗过一遍,只剩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涂在山的轮廓上。星星也暗了,只剩几颗最亮的还在天边挣扎,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很淡,淡得像有人用毛笔在灰蓝色的宣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令安站在村口,背着那个破旧的背包。背包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干粮吃完了,药水用完了,烟雾弹只剩一个空壳。但口袋里多了三封信,和一枚用兽牙串成的项链——那是艾拉硬塞给他的,“护身符,我娘留给我的,你先戴着,到了学院再还我”。
他没有拒绝,因为艾拉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晨雾从山谷里涌出来,灰白色的,凉凉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他的脚踝边流过。他站在雾里,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的树。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原的冷意和松脂的气味,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
莉娜来送他。
她穿着新领主的服饰——深蓝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毛皮坎肩,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胸针上刻着灰石家族的山与松树。
比以前的棉布裙子体面多了,但依旧朴素,没有刺绣,没有花边,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的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缎带扎在脑后,缎带是新的,边缘还带着折痕。她的脸还是那么白,那么瘦,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枯井里最后一滴水的光,而是一条刚刚解冻的溪流,虽然细,但一直在流。
她的眼睛还肿着,眼皮微微泛红,下眼睑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昨晚大概又哭过。也许是因为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也许是因为舍不得,也许两者都有。
“令安。”她轻声说,声音像风吹过琴弦,很轻,很柔,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令安说。他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背包在背上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贴在肩胛骨之间。
“再谢一次不行吗?”莉娜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像一朵花在风里晃了一下,但没有谢,而是稳稳地开着。她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看着令安。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慨,不是叹息,而是一种类似于“我终于看懂了”的确认,“明明什么都管了,却总说自己只是想混日子。”
令安沉默。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莉娜的裙摆吹起来,把那根深蓝色的缎带吹得飘起来。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但我知道,你不是。”莉娜看着他,认真地说,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像一把尺子,直直地量过来,“你是个好人。”
“别随便给人发好人卡。”令安说,声音没有起伏,“容易死得快。”
莉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冰裂开的声音,清脆的,短促的,带着一种“你怎么能在这时候说这种话”的无奈。她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人……”她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真是的。”
笑完了,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令安,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是那种母亲送孩子远行时才会有的、既骄傲又不舍的目光。
“艾拉那丫头,就拜托你了。”她说,“她脾气暴,但心不坏。如果闯祸了……”
“替我揍她。”令安接话,“信里写过了。”
莉娜点点头,眼眶又红了。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下唇,把那点颤抖压了回去。
“快走吧,不然她要等急了。”
令安转身。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莉娜,背对着那个灰扑扑的村庄,背对着那片他差点把命丢在这里的土地。晨雾在他周围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莉娜。”他说。
“嗯?”
“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写信。”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圣罗斯那学院,令安·佩鲁利亚。虽然可能收不到,但可以试试。”
莉娜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的背包在背上鼓鼓囊囊的,猎刀挂在腰间,刀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的肩膀很窄,背很薄,看起来不像一个能扛事的人。但他扛了。
“我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令安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晨雾在他身后合拢,把莉娜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先是她的脸,然后是她的肩膀,然后是她的裙摆。最后,只剩那根深蓝色的缎带还在雾中飘了一下,像一只挥别的手。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