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令安去食堂吃饭。
两个月没来,食堂还是那个样子。低矮的屋顶,昏暗的灯光,长条桌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像一张张无声的嘴。空气中弥漫着稀粥和黑面包的气味,混着消毒水和廉价肥皂的味道。几个早起的留校学生坐在角落里,低着头,默默进食,没有人说话。
令安端着木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托盘上放着一碗稀粥、一块黑面包、一小碟咸菜。粥还是那么稀,能照见人影;面包还是那么硬,能崩牙;咸菜还是那几根腌萝卜,在碗底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他用勺子搅了搅粥,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眼前飘散。
一口粥,一口面包。粥是温的,带着铁锅的味道。面包是凉的,嚼起来像在嚼石头。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令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令安转过头。
埃莉诺·温斯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一杯热茶。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腰身收得很细,裙摆垂到小腿。
粉色的短发比两个月前长了一些,垂在耳边,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发亮。那枚浅蓝色的蝴蝶发卡别在鬓边,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的脸比之前圆了一点——也许是北境的美食养人,也许是假期没有学院事务的操劳,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但她的眼睛——那双湛蓝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还是一样的清澈,一样的温柔。
四目相对。
埃莉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是那种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了的人,才会有的光。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令安说,“昨天到的。”
埃莉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双手捧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她的目光落在令安左臂的绷带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受伤了?”她问,声音很轻。
“小伤。”
“真的?”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信任。
“真的。”
埃莉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霜谷领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帝都那边都在传。说是一个学生揭发了领主的罪行,救了很多人。”
令安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
“那个学生,”埃莉诺抬起头,看着他,“是你吗?”
令安放下勺子。
“我只是打工的。”他说,“揭发领主的是莉娜·灰石,老领主的女儿。我只是凑巧在那里。”
埃莉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碧绿的、沉静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一样的眼睛。她看了很久。
“你不说实话。”她说。
“我说的是实话。”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令安没有接话。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深浅不一的刀痕照得发亮。
“艾拉呢?”埃莉诺突然问。
令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艾拉?”
“莉娜给我写了信。”埃莉诺说,“她说有个红头发的火系天才要来学院插班,让我帮忙照看一下。还说……”
她顿了顿。
“还说你是个好人。”
令安沉默了几秒。
“别随便给人发好人卡。”他说,“容易死得快。”
埃莉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粥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把她的脸变得模模糊糊的。
“令安。”
“嗯。”
“以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能不能不要每次都一个人扛着?”
令安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金色的丝线。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山一样的坚定。
“我不是一个人。”她说,“你有朋友。”
令安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铁锅的味道,水的味道,米的味道。淡淡的,涩涩的,但能咽下去。
“知道了。”他说。
埃莉诺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像一朵花终于绽开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身。
“我先走了。还要去事务大厅办点事。”她顿了顿,“艾拉的宿舍,我帮她安排了。就在银月楼,隔壁房间。”
令安抬起头。
“谢谢。”
“不客气。”埃莉诺端起托盘,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令安。”
“嗯。”
“欢迎回来。”
她没有回头,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令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粉色的短发在光中飘了一下,像一面柔软的旗帜。
然后她走了。
食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令安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面包很硬,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但味道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