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令安一个人坐在木屋门口。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很淡,淡得像有人用毛笔在灰蓝色的宣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森林在暮色中变得安静,蝉鸣声停了,鸟叫声也稀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远处的学院建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钟塔的尖顶上有一颗星星在闪烁,孤零零的,像一只还没闭上的眼睛。
他手里拿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开学后小心。”
纸是普通的羊皮纸,边角有些卷,能看出被揉过的痕迹。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烟草,是某种更刺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的气味。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是谁写的?为什么匿名?小心什么?
他把信折好,收进口袋。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银质的徽章。
不是埃莉诺给他的那枚——那枚已经在收购站老板的手里了,换成了加急费,换成了那封不知道能不能送到艾米丽手上的信。这枚是艾米丽给他的,维尔卡特家的临时通行徽章,银色的,齿轮与烧杯的图案,中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紫水晶。在暮色中,紫水晶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把两枚徽章放在掌心里,对比着看。
一枚是埃莉诺的。学院首席生的信物,银质的,正面刻着圣罗斯那学院的校徽——一只展开翅膀的鹰,爪子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赠予埃莉诺·温斯特,新历437年春。”字迹工整,是学院教务处的标准刻字。
这枚徽章在他手里只待了几天。从莉娜还给他,到他在收购站把它交出去,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甚至没有好好看过它背面刻了什么。
一枚是艾米丽的。维尔卡特家的临时通行徽章,做工更精细,齿轮的每一个齿都清晰可见,烧杯的弧线流畅得像一笔画成的。背面的编号是“VK-437-02-15”,和那枚从灰斗篷人身上掉下来的扣子同批号。
他把两枚徽章收起来,站起身。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艾拉——艾拉的脚步声很重,像一只在泥地里踩来踩去的小狗。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在屋顶上走路的猫。
令安转过头。
埃莉诺·温斯特从小径上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腰身收得很细,裙摆垂到小腿,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粉色的短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起,那枚浅蓝色的蝴蝶发卡别在鬓边,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布,布角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走到木屋前面,停下来。
“令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埃莉诺。”令安说。他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除非是很认真的场合。埃莉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布。篮子里装着几块蜂蜜蛋糕、一小罐果酱、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花草茶。
蛋糕是金黄色的,表面撒着碎杏仁,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果酱是紫红色的,装在一个小玻璃罐里,罐口用蜡封着。花草茶的壶是陶制的,壶身上画着几朵雏菊,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我自己做的。”埃莉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谢谢。”令安接过篮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说“你太客气了”。他只是接过篮子,放在那里,然后看着埃莉诺。
埃莉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那个……”她开口,又停住。
“埃莉诺。”令安说。
她抬起头。
令安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质的学院徽章。
暮色中,银质的徽章泛着冷光,校徽上的鹰在光线下像要飞起来。但徽章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背面刻着的那行小字——“赠予埃莉诺·温斯特”——在划痕的旁边,显得有些孤单。
埃莉诺看着那枚徽章,愣了一下。
“这是……你什么时候……”
“你给我的。”令安说,“在春之祭的时候。”
埃莉诺当然记得。她记得那天晚上,她把这枚徽章塞进令安手里,说“拿着,万一有用”。她记得他的手指很凉,接过徽章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口袋。
她记得那天晚上的烟花,记得他站在人群边缘,金色的头发被火光映成橘红色,记得他看向天空时,侧脸的轮廓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我把它当掉了。”令安说。
埃莉诺的手指停住了。
“在霜谷领。”令安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需要送一封信出去。收购站的老板说加急费很贵,我没有钱。我把你的徽章给了他。”
他顿了顿。
“对不起。”
木屋前面很安静。风从森林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埃莉诺的裙摆吹得轻轻飘起。远处,太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山后面,天边从橘红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灰蓝。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孤零零地挂在钟塔的尖顶上,像一只还没有闭上的眼睛。
埃莉诺站在那里,看着令安。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令安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个藤编的小篮子,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令安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骗你。”他说,“你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扛着,我说不是。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人。但你给我的东西,我把它弄丢了。你应该知道。”
埃莉诺低下头。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令安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她只是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封信,”她说,“送出去了吗?”
令安愣了一下。
“什么?”
“你用我的徽章换的那封信,”埃莉诺看着他的眼睛,“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
“送到了吗?”
“不知道。”令安说,“也许送到了,也许没有。”
埃莉诺点了点头。她把篮子放在台阶上,从里面拿出那罐果酱,打开盖子。紫红色的果酱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散发着莓果和蜂蜜的甜香。她用指甲挑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甜度刚好。”她自言自语地说,然后盖上盖子,把果酱放回篮子里。
“令安。”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嗯。”
“那枚徽章,”她说,“是我自愿给你的。你用它做了什么,是你的事。你不欠我什么。”
她顿了顿。
“但是,”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如果你下次需要帮忙,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不要……不要再用这种方式了。”
令安看着她。
暮色中,她的脸被最后一点光照亮,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那双湛蓝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种令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那种明明很难过、但不想让对方看出来、所以拼命忍住的人,才会有的光。
“好。”令安说。
埃莉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最后一朵花,在风中晃了一下,没有谢。
“那就好。”她说。
她转过身,朝小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蛋糕记得吃。”她没有回头,“明天就不好吃了。”
“嗯。”
“花草茶要趁热喝。凉了会苦。”
“嗯。”
“还有……”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欢迎回来。”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小径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暮色中,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浅蓝色的裙子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几乎融为一体,只剩那枚浅蓝色的蝴蝶发卡还在发着微弱的光,像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
令安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打开篮子,拿出那块蜂蜜蛋糕,咬了一口。
蛋糕是温的,松软的,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杏仁的香。他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甜。
很甜。
他想起埃莉诺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下次需要帮忙,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他想起自己在霜谷领的那些夜晚,一个人蜷缩在洞穴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想着“也许明天就死了”。
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告诉谁。不是不想,是不能。告诉谁?告诉小吉?小吉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告诉罗队长?罗队长有自己的兵要带。告诉莉娜?莉娜自己都在笼子里。
告诉埃莉诺?
他在北境,她在北境的另一边。隔着一座雪山,一片森林,几百里的路。告诉她又怎样?她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担心。
但他答应了她。
“好。”
他把蛋糕吃完,把篮子拎进木屋,放在桌上。花草茶还温着,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茶是甜的,带着薄荷和洋甘菊的香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冷得像一块冰。月光从云母小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艾拉还没有回来。她说要去熟悉学院的环境,让令安别等她。令安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打算问。
他一个人坐在木屋里,喝着茶,听着窗外的虫鸣。
那封没有署名的信还在口袋里。他摸了摸,纸边有些扎手。
“开学后小心。”
他想起莉娜。想起她在月光下说的那句“你是个好人”。想起她在密道口握着剑、手臂颤抖、但剑没有晃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木台上,举着父亲的佩剑,说“不辜负他们的信任”时,眼眶红红的、但声音没有抖。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的学院灯火通明,钟塔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广场上有几个人影在移动,看不清是谁。
假期还剩不到半个月。
食堂的粥,虽然稀,但至少是热的。
埃莉诺的蛋糕,很甜。
他把那枚维尔卡特家的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和那罐果酱并排摆在一起。紫水晶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躺上床,闭上眼睛。
明天,艾拉要去办入学手续。令安委托埃利诺要陪她去。
下个星期,工坊开门了。艾米丽说要去测试新发明。
在过十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干草的气味钻进鼻腔,干燥的,微甜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想起埃莉诺离开时的背影。浅蓝色的裙子,浅蓝色的发卡,还有那句“欢迎回来”。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沉入无梦的睡眠。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森林照得发亮。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呼唤什么。
没有人回答。
【第三卷完,接下来会有四章番外补充本卷的细节,以及构思第四卷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