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谷领的地牢,比地面上任何一间屋子都冷。
不是温度的那种冷——虽然石壁上的青苔结了薄薄的白霜,虽然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滴滴在脖子上像冰针扎人,虽然墙角那堆发黑的干草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疙瘩。但这些都不是最冷的。最冷的是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湿漉漉的、像死人手指一样的阴寒。
老马蜷缩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把破旧的棉袄裹紧,下巴缩进领口里。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铁链很短,短到他只能蹲着,连躺都躺不下。手腕上磨出了血,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红色的壳,和铁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锈。
他被抓进来三天了。
三天里,没有人来提审他,没有人来打他,没有人来给他送饭。只有每天傍晚,一个瘸腿的老头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碗馊了的稀粥和半块发霉的面包。
粥里有沙子,面包上有绿毛,但他都吃了。不是因为饿——虽然他也饿——而是因为他知道,不吃东西,就撑不到出去的那天。
老马相信他会出去。
不是因为他无罪,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来救他。
他做的那件事——把马贼引到驿站附近,拖延守卫到达的时间——不是他自己想做的。是有人让他做的。那个人答应过他,事成之后,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霜谷领,去南方,去帝都,去任何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个人还说,如果出了事,会保他。
老马相信那个人。
不是因为那个人可信,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背叛了罗队长,背叛了那些和他一起守了十几年边关的兄弟,背叛了自己穿了大半辈子的这身皮甲。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只能往前走,只能相信那个人会来救他。
所以他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每一天,他都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风声,雨声。他听到了很多东西——守卫换班的脚步声,老鼠在墙缝里爬的窸窣声,远处酒馆里传来的歌声——但他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那个声音。
直到第三天夜里。
子时刚过,地牢最深处的石壁动了。
不是幻觉,不是老鼠。是石壁真的在动。一块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石板,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黑黝黝的通道。通道里没有光,只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霉味的风,从深处涌出来。
老马猛地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通道里走出来。
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瘦小,步伐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罩是深色的,光被压得很低,只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老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走到牢房门口,停下。兜帽下,一张苍白的、瘦削的、年轻的脸露了出来。栗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在油灯的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的眼睛——那双在很多村民眼里温柔、疲惫、像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在灯光的映照下,有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是平静。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小姐!”老马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狗
“您来了!您终于来了!我以为……我以为您不会来了……”
莉娜·灰石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蜷缩在墙角的老马,嘴角微微翘起。
“老马。”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马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铁链太短,他只能跪在地上,把额头贴在地面上
“小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收那些钱!我不该帮维克托做事!但我是被逼的!他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帮他,就把我儿子……”
“我知道。”莉娜打断他,“我都知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牢房的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她走进去,蹲下来,看着老马。
“你是被我父亲救回来的。”她说,声音依然很轻,“那年冬天,你在雪地里快冻死了,是我父亲把你背回宅邸,给你热汤,给你干净的衣裳,让你留在守卫队里。你在他身边待了十年。”
老马的眼泪流了下来。浑浊的,咸的,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小姐……我对不起老领主……我不是人……”
“你是人。”莉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在抚摸一只老狗,“你只是太怕了。怕死,怕穷,怕儿子没有出路。这些我都懂。”
她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找到开手铐的那一把。
“那两名献祭者,”她一边开锁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可是多亏了你。”
老马愣住了。
献祭者。那两个人。维克托从矿洞里挑出来的、准备做实验的祭品。他们在驿站附近被抓,被送到矿洞,被剖开胸膛,被塞进黑色的晶石。
老马记得他们。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十几出头的女人。男人被抓的时候在骂,骂维克托,骂马贼,骂老天爷。女人没有骂,她一直在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站都站不住。
老马当时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被推进矿洞。他没有说话。他收了钱,他不能说话。
“小姐……”老马的声音在发抖,“您……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是你?”莉娜替他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当然知道。从你收下那袋银币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老马的脸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石灰,白得像地牢墙壁上的霜。
“你以为你在帮维克托做事?”莉娜把最后一把锁打开,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她没有站起来,依然蹲在老马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在帮我做事。”
老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您……您……”
“维克托是什么东西?”莉娜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他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我给他骨头,他就摇尾巴;我给他鞭子,他就夹着尾巴。你以为矿洞里的实验是他想做的?是我让他做的。那些马贼是他找来的?是我给他引荐的。老领主——”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老领主是我让他杀的。”
老马瘫在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骨头。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嘴唇还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张着嘴,喘着气,什么都做不了。
莉娜转过身,朝通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出来吧。”
周副队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很硬,像两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他走到莉娜身边,单膝跪下。
“小姐。”
“处理一下。”莉娜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轻柔的、春风一样的调子,“干净一点。”
周副队站起身,走到老马面前。
老马抬起头,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不要……小姐!小姐!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做!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您——”
周副队没有等他说完。他伸出手,掐住老马的脖子,用力一拧。
咔嚓。
声音很轻,像折断一根枯枝。
老马的身体软了下去,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周副队把老马的身体靠在墙上,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在老马的手腕上划了两刀——那些被铁链磨出的伤口被加深、加长,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他又把老马的右手掰开,把一把小刀塞进他的掌心里,握紧。然后他把小刀拔出来,在老马的胸口捅了一刀——不深,刚好能流血,但不会立即致命。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老马靠在墙上,头歪着,手腕上有血,胸口有血,手里握着一把刀。看起来像是他用刀割腕自杀,然后又捅了自己一刀。
“小姐,已处理。”周副队转过身,低着头,“伪造自杀,不会有人怀疑。”
莉娜走过来,低头看着老马的尸体。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悲伤,没有厌恶,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慈悲的温柔。
“行。”她轻声说,“辛苦了。这次做的不错,回去拿你应该得到的吧。”
周副队跪下,额头贴地。
“谢小姐。”
莉娜转过身,朝通道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周副队。”
“在。”
“记住。”她没有回头,声音依然轻柔,“我喜欢听话的狗狗。要是像这种两边都摇尾巴的狗狗……”
她顿了顿。
“你应该懂得。”
周副队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的额头还贴在地上,没有抬起来。
“是。”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石头,“在下以性命担保,除小姐外,绝无二心。”
“光说可是不行哦。”莉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温柔的、春风一样的笑。
“毕竟你还有一个在学院上学的弟弟吧。要是再没有学费,恐怕就被赶出去了。”
周副队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颤抖,是僵住。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连呼吸都停了。
他的手按在地上,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莉娜能看见他的耳朵——耳廓从苍白色变成了深红色,像被火烧过一样。
“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断裂的平静,“是在下处理不当。”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剑。
寒光一闪。
血溅在地上。
一根小指落在石板上,还在微微抽搐。血从断口处涌出来,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红花。周副队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大,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但他没有叫,没有哼,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把短剑插回腰间,用左手握住右手的伤口,低下头。
“是在下处理不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莉娜看着地上那根手指,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唉,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这样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疲惫,还有一丝——听起来像真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心疼,“我明明是那么的善良。”
她转过身,走进通道。
油灯的光在黑暗中晃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黑暗吞没。
周副队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和地牢里那些陈年的、分不清来源的血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