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是在离开家的前一天傍晚收到那封信的。
信是帝都中转站送来的,用一个普通的灰色羊皮纸信封封着,没有火漆,没有印章,封口处只用一根细麻绳扎了一个简单的结。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圣罗斯那学院,埃莉诺·温斯特收”。字迹工整,但有些僵硬,像是刻意模仿某种标准字体,没有一丝个人风格。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找到任何寄件人的信息。
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信封的边缘镀上一层暖金色。埃莉诺坐在书桌前,用小刀裁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廉价的粗麻纸,边角有些毛糙,和她平时用的那种光滑的羊皮纸完全不同。纸上的字迹和信封上一样工整,一样僵硬,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她没有签名。
“埃莉诺·温斯特小姐:
冒昧来信,还请见谅。你不认识我,我也不便透露姓名。但我有一件事,觉得你应该知道。
不久前,在北方边境的霜谷领,有一个叫令安·佩鲁利亚的年轻人为守护他人险些丧命。他救了一个女孩,名叫艾拉,红发,火系魔法天赋极高。艾拉已被圣罗斯那学院特招,即将成为你的同学。她将住在银月楼,就在你隔壁。
艾拉对令安心存感激,朝夕相处之下,这份感激正在变成别的东西。令安虽未回应,但两人同行同止,形影不离。
我不清楚你和令安的关系,也不便揣测。但我想,如果你在意这个人,也许应该早些回来。
言尽于此。
一个多事之人”
埃莉诺把信纸放在桌上,盯着那行“朝夕相处之下,这份感激正在变成别的东西”看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些,橘红色的光从桌面上慢慢爬走,像一只撤退的潮水。信纸上的字迹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变得模糊,但那些字她已经记住了。
令安。霜谷领。艾拉。红发,火系魔法天才。银月楼,隔壁房间。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不知道是男是女,是敌是友,是真心提醒还是别有用心。不知道那个叫艾拉的女孩长什么样,性格如何,对令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知道令安有没有拒绝,有没有解释,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起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花园在暮色中变得模糊,那些白天还鲜艳的花,此刻只剩一团团深浅不一的灰色影子。远处的橡树林黑沉沉的,像一堵沉默的墙。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她想起令安。想起他坐在木屋门口,低着头,把那枚银质徽章还给她时的样子。他说“对不起”,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他的眼睛——那双碧绿的、沉静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一样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说“我不想骗你”。
她相信他。
但她不相信那个叫艾拉的女孩。不是不相信她的人品,而是不相信时间。时间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它能把陌生人变成朋友,把朋友变成陌生人,把感激变成喜欢,把喜欢变成理所当然。她不在令安身边,而艾拉在。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这四个字,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力量。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桌前。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抽屉里。然后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叠好,一件一件地放进行李箱。洗漱用品装进布袋。书本摞整齐,用绳子捆好。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属于她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动作很快,很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温斯特夫人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女儿正在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
“埃莉诺?你这是……”
“母亲,我要提前回学院。”
温斯特夫人愣了一下,把茶盘放在桌上,走过来,看着女儿的脸。那张年轻的、白皙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太熟悉的、属于温斯特家族女人的表情——是那种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的、平静的倔强。
“出什么事了?”她问。
“没有。”埃莉诺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就是想早点回去。”
温斯特夫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湛蓝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此刻像被风吹皱了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是因为那个男孩?”她轻声问。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行李箱的拉链上轻轻划过。
“母亲,”她说,“我明天就走。”
温斯特夫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让厨房多做一些干粮,路上带着。”
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埃莉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变深。花园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微弱的,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远处的橡树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一句话:“如果你在意这个人,也许应该早些回来。”
她在意。
所以她要回去。
不是因为不信任令安——她信他。而是因为她不想让时间把她的位置,变成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