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在烟雾中摸索着前进。
走廊里已经看不清路了，他只能靠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火在头顶烧，在脚边烧，在每一个他经过的房间里面烧。
热浪烤着他的脸，烟呛得他喘不过气，但他的脑子很清醒。他知道魔法中枢在顶楼，知道只要破坏了保护魔法，里面的人就能出来。
他也知道，那些人等不了太久。
他跑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
楼梯间里没有烟，但温度很高，高到扶手的木条摸上去有些烫手。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一群受惊的马。
他的右手还被黏着剂粘在肩膀上，只能用左手扶着墙。左臂已经恢复了一些知觉，但还在发抖，每抬一下都像举着很重的东西。
他跑到顶楼，推开楼梯间的门。
走廊里没有火，没有烟，只有那盏永不熄灭的魔法灯，挂在走廊的尽头，泛着冷白色的光。
魔法中枢就在那盏灯的旁边。
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台，台面上罩着一个半球形的强化玻璃罩，罩子里躺着一颗拳头大的晶石。
晶石是蓝色的，透明的，在冷白色的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像一块被冻住的冰。
令安冲过去，用左手的肘部砸向玻璃罩。一下。纹丝不动。两下。裂了一道缝。三下。碎了。玻璃碎片飞溅开来，划过他的手背、脸颊、脖子，凉丝丝的，像被刀片刮过。
他伸手去抓那颗晶石。手指触到晶石的一瞬间，一股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
但他没有松手。
他把晶石从金属台上拔下来，握在手里。
晶石很烫，烫得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铁。他咬着牙，把它塞进口袋。
走廊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然后，所有的灯都灭了。保护魔法解除了。
令安站在原地，喘着气。手背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像雨滴打在石板上。
他的衣服被烟熏得发黑，脸上全是灰，手指上的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混着血，黏糊糊的，像被火烧过的树皮。
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
从楼下涌上来，从那些刚被打开的房间里涌出来，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向出口。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咳嗽，有人在骂。
令安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些声音从身边流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轻的，稳的，不是一个人。
楼梯口出现了几个身影。穿着纪律委员会的制服，手里提着油灯。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生，他看见令安，愣了一下。
“你是谁？里面还有人吗？”令安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晶石，放在地上，然后朝楼梯口走去。高个子男生想拦住他，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让他走。”那人说。
令安从他们身边走过，走下楼梯，穿过那条被烟熏黑的走廊，走出那扇被他挡住的门。
外面的空气冷的，干净的，带着夜风特有的、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肺里那些焦灼的气味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月亮又圆了一些。月光洒在广场上，把那些凌乱的脚印、被丢下的鞋子、打翻的篮子，都照得发亮。
莉亚和埃尔维拉已经不在那里了。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那盏永不熄灭的魔法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照着地上那摊褐色的药剂残渍。
令安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长，很瘦，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不属于他的形状。
他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用衣角擦掉上面的灰，插回刀鞘。
然后他朝北门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的腿开始发软。麻痹粉的效果还没有完全退去，加上刚才那一阵剧烈运动，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走到一棵梧桐树下，靠住树干，慢慢滑坐下去。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树，看着远处那栋还在冒烟的楼。
灰色的烟从窗户里飘出来，在月光下像一面柔软的、正在倒塌的旗帜。
他想起莉亚说的那句话，眼睛盯着房顶，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他站了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之前留下的那不到半瓶药水，拔掉瓶塞，倒了一些在手指上，涂在脸上的伤口处。
药水凉凉的，很舒服。他又倒了一些在手背上，在每一道伤口上抹匀。
他站起身来，把空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走进夜色中。
走了很远，身后传来警铃声。
纪律委员会的人到了，学生会的人到了，救火队的人也到了。
他听见有人在喊“这边”“水”“快”。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