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温斯特在宿舍的窗边坐了一个上午。
阳光从浅蓝色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条细细的金色河流,从窗台流到地板,又从地板爬上她的裙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常长裙,领口的扣子没有系好,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上,有些凌乱,被阳光照得像融化的蜂蜜。
她靠在椅背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
她的目光在窗外。
窗外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从边缘一点点地变黄,像被秋天用笔尖点染过。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远处的钟塔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塔尖上有一颗星星——不,是那颗永远挂在那里的魔法信标,白天也亮着,只是被日光遮住了,看不见。
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她端起杯子,放下,又端起,又放下。
门被猛地推开了。
“埃莉诺——!”
莉莉安·布莱克像一团红色的旋风一样冲进来,火红的头发在身后飞扬,脸上带着那种“我带了全世界最好吃的点心”的笑容。
她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纸袋的底部已经被油浸透了,透出深色的圆点,像一张长了雀斑的脸。
“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她把纸袋举到埃莉诺面前,晃了晃。纸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蛋糕?”埃莉诺问。
“错!是肉桂卷!北区新开的那家面包店,排队排了半个时辰!”莉莉安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桂卷,一个塞给埃莉诺,一个自己咬了一大口。“嗯——好吃!你尝尝!”
埃莉诺接过肉桂卷,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肉桂的香气和糖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她慢慢地嚼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谢谢你记得我喜欢肉桂”的温柔。
“还有还有!”莉莉安又从门口探出头去,“拉拉纳!你走快点!”
拉拉纳·格林从走廊里慢悠悠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壶和一束野花。
她穿着那件永远不变的墨绿色长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表情,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一切正常。
她把水壶放在桌上,把野花插进埃莉诺床头的小花瓶里。
“水是热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花是路边摘的。不要问我是什么花,我不知道。”
埃莉诺看了看那束花。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有些花瓣已经被压皱了,但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把花瓶端起来,深吸一口气,笑了。
“谢谢你,拉拉纳。”
“嗯。”拉拉纳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低头看起来。她不说话了,但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莉莉安已经啃完了第一个肉桂卷,又把手伸进纸袋里掏第二个。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埃莉诺,你这两天都没出门,我们都担心死了。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埃莉诺低下头,“就是有点累。”
“累就休息,别硬撑。”莉莉安在她旁边坐下,脸凑过来,火红的头发蹭着埃莉诺的肩膀,痒痒的。
“你要是无聊,我们可以去镇上看新上映的话剧。或者去北区新开的茶室喝茶。或者——你那个小木屋的朋友,要不要叫上?”
埃莉诺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不是我的朋友。”她说,声音很轻。
“哦。”莉莉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的嘴角带着一个“我不信但你说了算”的弧度,但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门又被敲响了。不是莉莉安那种砸门式的敲法,也不是拉拉纳那种礼貌式的一下一下,而是一种怯怯的、轻轻的、像怕打扰到谁一样的敲法。
“请进。”
门推开,一个穿着一年生制服的小女孩探出头来。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
“温、温斯特学姐……”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这个……这个给您……”
她把信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跑了。脚步声哒哒哒的,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埃莉诺走过去,拿起信。信封上写着“埃莉诺·温斯特学姐收”,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描了好几次,像是在模仿大人的字。
“谢谢你的帮助,我会继续努力的。”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上周她帮一个一年级的新生纠正了风精灵召唤术的手势,那孩子当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说练了好几个月都没有进展,埃莉诺只是纠正了她一个小动作,风精灵就出现了。
她把信放在桌上,又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还有几个人影,手里都拿着信封或小盒子,在远处踟蹰着,不敢靠近。看见埃莉诺探出头,她们互相推搡了几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
“学姐,这是我做的饼干……”
“学姐,谢谢你上次帮我改演讲稿……”
“学姐,这是我家的特产,你尝尝……”
埃莉诺一一接过,一一说谢谢,一一笑着目送她们离开。
她的笑容很温柔,很真诚,不是那种“为了不让别人失望而硬挤出来”的笑,而是那种“看到你们好好的,我也很开心”的笑。
莉莉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我们的温斯特学姐,真是受欢迎啊。”
拉拉纳从书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受欢迎的同时,也在消耗能量。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块被反复充电又放电的魔法晶石。表面上看还能工作,实际上内部已经出现裂缝了。”
埃莉诺愣了一下。
“我需要换一种方式来看待自己的生活。”她说,声音很轻,“不能只盯着不舒服的地方不放,毕竟还有这么多人需要我,需要温斯特学姐。”
她走进房间,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有血色,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解开头绳,重新把头发扎好。
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浅蓝色的蝴蝶发卡,别在鬓边。
脱下家常的长裙,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学院制服。
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领花整整齐齐地系好,袖口拉平。她站在镜子前,检查了一遍。
“我出去转转。”她说。
莉莉安和拉拉纳对视一眼。
“要不要我陪你?”莉莉安问。
“不用。我一个人走走。”
埃莉诺走出银月楼,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九月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也不像冬天那样无力。
它是一种刚刚好的温度——暖的,但不烫;亮的,但不刺眼。
风从北边吹来,干燥的,带着银杏叶和泥土的气息。
路两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没有力气,而是因为她在想事情。
她想的不是令安。她对自己说。她想的是一年级新生送来的那些信,是那些饼干和特产,是那些“谢谢学姐”的声音。
她在想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还能帮到哪些人,还能让多少人觉得“认识温斯特学姐真好”。这些念头像一堵墙,把那些她想避开的东西挡在外面。但墙的裂缝还在。
“你需要换一种方式来看待自己的生活。”
拉拉纳说得对。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整天窝在宿舍里,胡思乱想,自己折磨自己。
她有事情要做,有人要帮助,有责任要承担。
她是埃莉诺·温斯特,不是那个整天想着令安·佩鲁利亚的小女孩。
她这样告诉自己,加快了脚步。
但她走的方向,不是教学楼,不是训练场,不是精灵魔法塔。
是北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北门走。也许是那边的空气好,也许是那边的树比较多,也许是那边——住着一个人。她站在北门口,犹豫了。
不行。不能去找他。她说过“你要调整自己”,调整自己不是去找那个让你调整不过来的人。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转回来。
她站在北门口,在“去”和“不去”之间来回拉锯,像一个被两根绳子往不同方向拽的风筝。她蹲下来,从路边摘了一朵小雏菊。花是白色的,花瓣很小,很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每摘一片就念一个字。
“去。”
“不去。”
“去。”
“不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最后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掌心里。白色的,边缘有一点点的缺口,像被虫子咬过。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不去。”
她把花瓣吹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一定是自己记错了。一开始就是‘不去’。”
她转过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在逃离什么。
但她的心里还牵着那根线。线的那一头,是她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