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推开第七工坊的门时,艾米丽正蹲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焊枪,对着一块银白色的金属板较劲。
火花四溅,嗤嗤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
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椅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转圈,“咚”地撞上墙壁,停顿,转向,继续走。
“东西送去了?”艾米丽头也不抬。
“送去了。”令安把布袋放在桌上,转身想走。
“等等。”
艾米丽放下焊枪,站起来。她摘下护目镜,紫眼睛在令安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她的眉头皱起来,像两条被拧在一起的毛线。
“你怎么又受伤了?”
令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贴着那只画着小猫的创可贴,创可贴已经脏了,边缘翘起来。手腕上有一道被玻璃划过的红痕,不深,但很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脸颊上有一小块擦伤,结了薄薄一层痂,像一块贴歪了的创可贴。衣服上有灰,不是灰尘,是烟灰。
“摔了一跤。”他说。
艾米丽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当我三岁小孩?”
“你十六岁。”
“那也不信。”艾米丽绕过工作台,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仰着头看他。她的头顶只到他的下巴,但她的气势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小火山。“把衣服脱了。”
令安愣了一下。“什么?”
“脱衣服。我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没有。”
“那你脱了让我看看。”
“不脱。”
“脱。”
“不。”
两人对视。艾米丽的紫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令安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带着一丝危险的、像猫看见老鼠从洞里探出头时的那种笑。
“令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甜,甜得发腻,“你确定不脱?”
令安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跟艾米丽认识快一年了,她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说话要么是连珠炮式的兴奋,要么是实验失败时的沮丧,要么是“帮我搬一下那个”的命令式。从来没有——这种。这种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的语调。
“你想干什么?”
艾米丽没有回答。她拍了拍手。
“布洛克!”
掌声在工坊里回荡。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椅子被吓得转了个圈,“咚”地撞在墙上。
令安的脸色变了。
工坊侧门的帘子掀开,布洛克·铁岩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战士学院的训练服,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整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令安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敌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幸灾乐祸。像一只吃饱了的狼,闲着没事,想逗逗兔子。
“布洛克。”令安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艾米丽叫我来的。”布洛克走过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令安。
他比令安高了大半个头,影子罩下来,把令安全部盖住。“她说有新发明的装备需要找人测试力量。你知道的,力量这方面,我是最合适的。”
令安看向艾米丽。艾米丽歪着头,嘴角那个危险的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你故意的。”
“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受伤。”艾米丽摊开手,一脸无辜。但她的紫眼睛里全是笑意,那种“我早就想看你吃瘪了”的笑意。“布洛克,帮忙。”
“好嘞。”
布洛克伸出手,搭在令安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大,很沉,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令安的肩膀微微下沉。
“布洛克,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令安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躲不掉。布洛克的手像一把钳子,钳住了他的肩胛骨,不疼,但动不了。“你之前恨不得把我赶出学院。”
“那是之前。”布洛克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我欠你人情。”
“所以你就帮她按着我?”
“不是按着。是帮你检查身体。”布洛克一本正经地说,但他嘴角的肌肉在抽动——他在忍笑。
令安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怀疑艾米丽和布洛克走到一起,究竟是福是祸。
一个炼金天才,一个战斗狂人,一个负责发明“酷刑工具”,一个负责执行。这组合比学院里任何一个反派小团体都可怕。因为他们是好人。好人做起坏事来,比坏人理直气壮多了。
“令安学弟。”布洛克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都是为你好啊。”
令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上一次和布洛克对峙,是在春之祭前的广场上。那时候布洛克带着两个人堵他,眼神里全是敌意。现在布洛克站在他身边——不,是站在艾米丽身边,而艾米丽要扒他的衣服。这到底算是进步还是退步?
他不敢想。
“我自己脱。”令安睁开眼。
艾米丽的眼睛亮了。“真的?”
“你把头转过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的。”
艾米丽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她转过身,背对着令安,但她的肩膀在抖——她肯定在笑。布洛克没有转身,他双手抱胸,靠在墙上,一脸“我不看你但我得确保你跑不掉”的表情。
令安脱下外套。
外套下面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他的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淤青,从肩膀延伸到肘弯,青紫色的,像一条蜿蜒的蛇。
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玻璃碎片留下的。肋骨的地方有一块红肿,是昨晚被莉亚的膝盖顶的。他看了一眼,把外套穿上。
“好了。”他说。
艾米丽转过身,看见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撇了撇嘴。“脱这么快干嘛?我又没看清。”
“看清了就不止摔一跤了。”令安系好扣子。
艾米丽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递给令安。瓶子里装着淡绿色的膏体,散发着薄荷和草药的气味。
“擦伤口上,每天两次。三天就好。”
令安接过瓶子。“谢谢。”
“不客气。”艾米丽拍了拍手,“布洛克,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布洛克站起身,走到令安面前,伸出手。令安看着那只大手,握了一下。布洛克的手指很粗,很有力,握得令安的骨节嘎吱响了一声。
“下次,”布洛克低声说,眼睛里带着一丝认真,“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不是帮艾米丽——是帮你。”
他松开手,掀开帘子走了。帘子在身后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
工坊里安静了。只剩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椅子还在角落里转圈,“咚”,“咚”,“咚”。
令安把药瓶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布袋。
“我走了。”
“等等。”艾米丽叫住他。
令安回头。
艾米丽看着他,紫眼睛里那层笑意褪去了,剩下的是平时那种——认真的、专注的、像在做实验时才会有的光。
“不管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小心点。”
令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刚走到门口,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艾米丽学姐!你交代的任务我都完成了!”
艾拉·霜燃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脸上带着那种“快夸我快夸我”的笑容。
火红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制服扣子又扣错了——今天扣错的是第二颗和第三颗,领口歪在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她的脸红扑扑的,可能是跑的,也可能是激动的。
她看见令安。笑容凝固了。
“令安?你怎么在这里?”
令安看着她。他又看了看艾米丽。
“你交代她的任务?”他问艾米丽。
“让她帮我去材料市场取货。”艾米丽指了指艾拉手里的布袋,“怎么了吗?”
令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底磨得很薄了,有几处几乎要磨穿。他该买一双新的了。但不是今天。
“没事。”他说。
他绕过艾拉,走出工坊。走出两步,听见身后艾拉的声音:“令安?你脸怎么那么白?你受伤了?”
他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走过梧桐树下,走过那条石凳,走过那棵银杏树。银杏叶开始落了,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脚边。
他想起那句话——“令安学弟,这都是为你好啊。”
他打了个寒战。
他开始庆幸艾拉不住在他那里。
如果她也住木屋,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令安你脸色不好”“令安你是不是没吃早饭”“令安你昨晚几点睡的”。然后艾米丽会让她帮忙按着他,布洛克会从墙角走出来,三个人一起——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进了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