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的决意

作者:无敌是多么寂寞空虚冷 更新时间:2026/6/6 23:06:42 字数:3091

第二天傍晚,埃莉诺去了令安的小木屋。

她没有走广场那边,没有经过银杏树,没有看见塞西莉亚。

她从小路绕过去,穿过那片已经开始掉叶子的白桦林。

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地面上敲。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学院制服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那枚蝴蝶发卡别在鬓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新做的蜂蜜蛋糕和一壶热茶。

她走得很慢。她在想莉莉安昨天说的话。“埃莉诺,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要去找他,问清楚。他到底把你当什么?”

她想了一整夜,想了很多,但没有想出答案。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等令安来找她,等她自己的心平静下来,等塞西莉亚消失——她等不了了。

木屋的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走进去。

木屋里没有人。桌上的油灯没有点,灶台是冷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桌上放着一碗汤,汤是热的,冒着白气。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埃莉诺,汤给你留的。趁热喝。——令安”

埃莉诺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没有哭,只是肩膀在发抖。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这张纸条。

不知道他是猜到她今天会来,还是每天都写一张放在桌上。不知道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记得她。他记得她喜欢喝汤。他记得她说“明天还来喝汤吗”。他说“来”。他没有来,但他把汤留在了桌上,等她来喝。

埃莉诺站起来,把那碗汤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汤是热的,暖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条小小的、温暖的河。

她把碗洗干净,把蜂蜜蛋糕和热茶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笔,在那张纸条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蛋糕趁热吃。茶也是。明天我来收碗。——埃莉诺”

她转过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在回银月楼的路上,她抬头看着天空。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冷得像一块冰。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起了塞西莉亚说的话。

“有些人,不是您等就能等来的。”她在心里回答:“那我就等到他来。”

她加快脚步,走进银月楼的大门。

莉莉安和拉拉纳站在三楼的窗前往下看,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走进来。

“她去找他了?”莉莉安问。

“应该是。”拉拉纳说。

“结果怎么样?”

“不知道。”

莉莉安看着拉拉纳。“你说,她会不会受伤?”

拉拉纳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会。但那是她的选择。我们能做的,不是替她选择,是等她选择完了,接住她。”

莉莉安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拉拉纳。”

“嗯。”

“你真是个冷血动物。”

“嗯。”

“但我喜欢你。”

“嗯。”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无声的,像在告别什么,又像在迎接什么。

埃莉诺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在想令安。想他写纸条时的样子,坐在桌前,低着头,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想他盛汤时的样子,用勺子慢慢地舀,怕洒出来。想他站在老橡树下,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想,也许塞西莉亚说得对。有些人不是等就能等来的。但她还是要等。不是为了等一个结果,是为了让自己不后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四、银杏叶落的瞬间

又过了一天。

埃莉诺下午没有课。她决定再去一次木屋,把昨天的碗收回来,顺便看看令安在不在。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裙,头发扎成侧辫,别上蝴蝶发卡。在镜子前站了一分钟,深吸一口气,拿起篮子,走出宿舍。

她没有走小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广场。也许是想看看塞西莉亚还在不在,也许是想让自己亲眼看见令安和她站在一起的样子,好死了那条心。她说不清。她只知道,她的脚把她带到了这里。

中央广场。银杏树下。深红色的身影和灰色的身影并肩站着。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和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几乎碰在一起。

塞西莉亚仰着脸,嘴角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令安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都变窄了。

然后塞西莉亚伸出了手。手指白皙修长,轻轻搭在令安的袖口上。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一个在试探水温的人,用手指碰了一下水面,然后缩回去。

埃莉诺看见那个动作的时候,手里的篮子掉在了地上。不是她松的手,是手指突然没有了力气。

令安抬起头,看见了埃莉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样子。但他把手里的东西收进了口袋。

塞西莉亚也转过头,看见了埃莉诺。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挑衅。像一个站在高处的猎人,看着远处的猎物,确认它还在射程之内。

埃莉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把那枚蝴蝶发卡吹得歪在一边。她没有扶。她看着令安,令安看着她。

“埃莉诺。”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篮子,转过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攥着篮子的提手,攥得指节泛白。

莉莉安和拉拉纳从银杏树后面冲出来。

“埃莉诺!”莉莉安追上去,“你等一下!”

埃莉诺没有停。她走得更快了。

“埃莉诺!”莉莉安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凉的像冬天的石头。“你没事吧?”

埃莉诺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笑了。

“没事。”她说,“我先回宿舍了。有点累。”

她松开莉莉安的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她转过身,走进银月楼的大门。

莉莉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背影,看着那枚歪在一边的蝴蝶发卡,看着那个被攥得变形的篮子提手。她的眼眶红了。

“拉拉纳。”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我想打人。”

“打谁?”

“打那个——”她咬着牙,“狐狸精!”

拉拉纳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莉莉安的手。莉莉安的手很热,烫得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石头。拉拉纳的手很凉,凉的像秋天的风。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热,一个冷,像夏天和冬天,在银杏叶落的瞬间相遇。

令安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埃莉诺离开的方向,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银月楼的门吞没。他手里还攥着塞西莉亚刚才给他的那份文件。他低下头,把文件塞进口袋。

“令安。”塞西莉亚叫他。

“嗯。”

“你不过去看看她?”

“不去。”

“为什么?”

令安没有回答。他看着银月楼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北门走去。

“令安。”塞西莉亚又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和看我的不一样。”

令安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

“嗯。”他说。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风吹起她的斗篷,吹起她的银白色长发,吹起她裙摆的边角。她想起很久以前,在一条臭水沟旁边的棚屋里,她把面包掰成两半,放在地上。

那只灰色的、小小的老鼠看了她一眼,跑了。

第二天,它又来了。她又掰了一半面包。第三天,它没有再跑。它蹲在她脚边,用那两颗黑色的珠子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啃面包。

她想,也许令安就是那只老鼠。不是后来的那些猫,不是那些伪装成猫的老鼠,是那只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吃过她的面包、用黑色的珠子看过她的老鼠。

但她把他推开了。她利用了他,试探了他,挑衅了他。她把他推到了别的女孩身边,然后站在这里,看着他走远。

塞西莉亚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

“十月十八日,傍晚。中央广场。银杏树下。令安看埃莉诺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

她合上本子,收进怀里,拉紧斗篷,走进银杏树下的阴影里。

远处,钟塔敲响了五点的钟声。沉闷的,悠长的,在暮色中回荡,像一声叹息。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落在石板路上,落在石凳上,落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没有人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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