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作者:恋爱依存心 更新时间:2026/7/12 23:49:34 字数:5425

对于尤希尔这种年纪的少女来说,她活泼好动,吟游诗人的琴声在窗边敲响她的梦境,享用过早餐后她会在窗台边阅读骑士小说,下午去骑马或者花园散步,每天要享受一定时间充足的光照后才会回屋。

而与之相比,伊芙琳小姐却是深居简出,堪称神秘,尤希尔屡屡错过见到她的机会,这让她好奇极了。

她试着和女仆们打听伊芙琳小姐的事迹,意外地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伊芙琳竟不是伯爵夫人的亲生女儿。

伯爵夫人原本育有二子一女,二子顺利长大,唯独小女儿在命名日之前就已经夭折了。

“自小姐夭折后,夫人深受打击,从此郁郁寡欢,成日的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怀里时常抱着夫人怀胎时为自己女儿亲手缝制的小娃娃,久而久之,竟真把那娃娃当成小姐,让下人每日准备小姐的一日三餐,而自己抱着娃娃又哭又笑,又要准备婴幼儿的奶糊,还要哺乳,那段时间真把庄子里的人都吓坏了,大家都觉得夫人这是魔鬼附体了。”到处搜集八卦的小女仆坐在尤希尔身侧,摇头晃脑讲得绘声绘色,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

“那伯爵大人呢,他就这样放任自己妻子胡闹吗?”

“老爷那时候也没办法,哀求也好,愤怒也好,有一回亲自抢走了娃娃说是要撕了,夫人当成就疯了一样把老爷的脸都给挠花了,还掏出一把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刀子,就要用命来威胁老爷,这么多年的夫妻情谊,老爷也没办法,就随她去了。”

“那后来呢,现在伊芙琳小姐难不成娃娃变得不成。”她说着往嘴里塞了一瓣柑橘。

“说到这里就奇妙了。”小女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讲:“五年前,大概是小姐夭折的八年后,老爷突然一声不响地失踪了半个月,对家里人一句交待都没有,庄园里都以为老爷被什么人害了,急得派出士兵到处搜索可疑人士,结果突然有一天的下午,老爷手里牵着一个八岁大的小女孩出现在吊桥上,就是现在的伊芙琳小姐。也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和夫人说的,回来以后,伊芙琳小姐就顶替了死去的小姐身份,成了夫人最小的女儿,大家都在传伊芙琳小姐是老爷的私生女呢。”

尤希尔想了想,似乎庄园里的女仆谈到自家小姐时,确实见不到一贯的敬重神色,恐怕愿意就是在此。

“伊芙琳小姐,在这里不受待见吗?”

“不,两位少爷待她还是极好的,但是伊芙琳小姐自己脾气不太好,对谁都是气冲冲地样子。”

尤希尔回想起这几日伊芙琳的表现,她的冷漠确实不只是针对她。

于是这天下午,尤希尔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开启了对伊芙琳的交友密谋,但光是找到她人就费了一番功夫,闺房里没有她,问她的女仆,得知伊芙琳平素经常出没在书阁,读书虽然不是坏事,但对于一名贵族小姐来说沉溺于书本却是有失女德,严重者甚至会被打上渎神的标签,因为万能的女神已经给万事万物都规划好了各自的位置和应予的知识,超出这个份额外的每一点都是罪过。

等她胡思乱想地赶到了昏暗的书阁她又扑了个空,里面只有烧得半死不活的蜡烛和墙角织网的蜘蛛。

她又揪着一名在附近打扫的女仆问,女仆的态度懒洋洋的,对自家小姐的下落全然不关心,接连问了好几个,费力很大一番功夫,才最后在一处人烟稀少的角落逮住了她。

此时她正驻足于一处几乎要两人肩宽的巨幅画像前,画像上原本蒙着做工不菲的红布,此刻已然被掀起半面。

她轻手轻脚地走在红色绒毯上,怕惊动眼前这个像猫一般转瞬就会消失不见的少女。

直至离她几步远的时候,伊芙琳依旧一动不动,像是沉寂在画作中。这让尤希尔好奇地看向那幅画,越过她的肩,令她失望的是画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画像,男人穿着皮质束腰外衣和长筒袜,戴着一顶尖顶兜帽,脸上带着市侩的笑,活像个商人。

画像很大,男人在左侧,而画像的右边却空落落的,有着不协调的色彩,仿佛被人用颜料抹去了什么东西。

尤希尔的视线转移到画像下方的名牌,【愿上天感怀,愿我矢志不渝,愿你OO】。

没头没脑的名字,她想着。

“这是我们家族的先祖,巴特利·冯卡列斯坦。”

冷冽的声音突然从前面的少女身上响起,尤希尔悚然一惊,差点蹦了起来。

“是、是吗···啊哈哈···”尤希尔手足无措地和对方打招呼“你好、你好呀····”

自己的偷偷摸摸地靠近,原来对方早就发现了,却当作没看见,这让她又羞又恼,感觉交友计划还没开始就丢大人。

“你身上的香水味那么浓,还靠得那么近,除非是我严重发烧了才闻不出来。”伊芙琳转过身,她可爱的脸蛋上细长的眉眼绞成一团,带着黑纱的双手撑腰,瞪着尤希尔,“所以你偷偷摸摸地跟过来·····有什么意图!?”

尤希尔心虚地退了半步,嘟囔着:“我哪有偷偷摸摸····”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这个问题,只能转移话题,朝着对方身后的画像努努嘴:“你很喜欢那幅画吗,看到你发呆很久了,一脸被迷住了的样子。”

伊芙琳闻言,眼帘里闪过一丝晦暗,又挺起腰,愤愤不平地开口:“怎么可能喜欢,我讨厌的要死。”

尤希尔张口结舌:“可是、可是这不是你们家先祖的肖像画吗。”

“正因如此才讨厌!”伊芙琳粗暴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我厌恶这个家,讨厌这个家里的所有人,这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土和石块,到处都是滋生邪恶的黑影,我痛恨我身上流淌的血脉,而在这一切之后,我还讨厌你,某名奇妙来这里的客人。”

伊芙琳上前一步,那双如伯爵大人一般极有气势的明亮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让她有些不自在,“告诉我,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有何目的,谁指示你来得、你有什么计划?”她笃定地发问,仿佛确信这一切都有答案一般。

尤希尔被这一连串问题轰得头大,伊芙琳在她心中的神秘形象从孤僻的怪咖荣升为疯子,她满心害怕,一点不想在这里与一个疯子对峙,只想逃跑。

伊芙琳一步步逼近,尤希尔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冷硬的石墙,她退无可退。

伊芙琳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撑在她耳边,她的语气充满威胁:“我不信任你,虽然伯爵大人欢迎你,但我不欢迎你,我会每时每刻地盯着你,如果你胆敢伤害任何人,我一定会把你揪出来。”

“你这个疯子,放开我——”尤希尔靠在墙上,别开脸,像泥鳅一样挣扎着,压低声音说,“我快要被你吓死了。”

她看着伊芙琳和自己一样细胳膊细腿的小身子,却有着相当不俗的力量。

“那就回答我。”

“我没有计划!我就是——”尤希尔咬了咬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我就是想跟你搞好关系而已!你看,我是客人,你是主人家的小姐,我们以后说不定要相处很久,我不想天天被你冷着脸瞪!”

“你以为我会信?”

“你爱信不信!”尤希尔也来了脾气,她一扭身从伊芙琳的手臂下钻了出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整理自己被弄乱的领口,胸口微微起伏,“再说了,你凭什么审问我?这里是冯卡列斯坦家没错,你是小姐,我也是客人——伯爵大人亲口让我住下来的,你就算再讨厌我,也赶不走我!”

伊芙琳安静了下来,烛火在她睫毛末端凝成一小片晃动的光晕,尤希尔看着她单薄的肩胛骨在衣裙下微微凸起的形状,削瘦的身线与倔强的侧脸。

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惊呼出声:“你喜欢自己的亲哥哥是不是!”

“什、什么?!”伊芙琳像是闪电一般被劈中,愣是退后了好几步,先是涌起满脸的绯红,又如退潮般转变成苍白,但她仍要嘴硬,愤怒的开口:“你在想什么呢你才是个疯子,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犯下那种——那种——”

她说不下去了。

纵然她卖力否认,但尤希尔怎么会看不穿她虚弱的狡辩,况且连当事人自己也松动的否认的意图。

只是连她自己也难以置信,自己随口一说竟然一语成谶,她不是讨厌自己的家人吗,对谁都是冷冰冰的,这可是极大的罪行,她怎么能——

风在呜呜地响,深棕色地长发在风中凌乱,少女许久没有了声音,看到那紧握成拳的双手。尤希尔才突然惊觉伊芙琳已经眼眶湿润,泪珠在明亮的眼睛里打转,双肩打战,伊芙琳咬紧了牙齿,她竟被自己的一句话气哭了!

少女憋着眼泪的样子让她心中产生了几分怜爱,她张了张口,刚想安慰几句,伊芙琳突然尖叫一声,朝她扑过来:“你不要再说了,快把你脑子里的东西都给我忘掉阿啊啊!”

尤希尔矫健地闪到一旁,让伊芙琳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她背对着尤希尔,肩膀起伏得厉害,尤希尔轻声开口:“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我只是希望能和你搞好关系。”

伊芙琳的背影僵了一瞬。

片刻后,她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的崩溃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如以往的轻亮。

"你想说就说吧。"她的声音有着微不可闻的鼻音,"反正没有人会信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尤希尔一眼,径直从她身侧走过。脚步声在绒毯上闷闷的,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

冬雪消融后,春水涨了起来。

湖畔的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尤希尔坐在铺了绒毯的石头上,她小小的身子被厚实的羊毛斗篷裹成小小一团,膝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单手支着脑袋,目光出神地望向远方。

身后的小女仆将折来的一朵小白花别在尤希尔头发的一侧,完事后她退了几步,笑得眉眼弯弯地说:“这花真衬你,就像是冰雪融化后的第一抹春。可是小姐你呀,就算冰山拦在你面前,也会融化成一滩春水。”

她注意到自家的小主人模糊的视线,沿着那道视线望过去,一个矫健的身姿在小河旁专心挥剑。

奥斯维德脱去了厚重的冬袍,只穿一件贴身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长剑在他手中如银蛇游走,每一次刺出都带着破空的锐响。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剑光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小姐原来在看少爷呀。”小女仆靠在她肩上,掩嘴偷笑,“我当您是在看什么那么专注呢。”

身体微微晃动,尤希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惊觉自己正走着神,她收回目光。

她是在看奥斯维德吗?她也不知道。

“才没有,你瞎说些什么呢,我看得是这勃勃生机与万丈碧空。”

“是是是,您说是就是。”小女仆笑嘻嘻地应着,识趣地没有再戳穿她。

尤希尔低下头,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她眼前扭曲成模糊的线条,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她最近总是这样。

注意力无法集中,思绪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闭上眼睛时某种冲动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这冲动夹杂着既是依赖又是厌恶的复杂情绪,让她既想逃离又想接近,让她既想撒娇又想干呕,这简直要将她逼疯。

这就是书本里所说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尤希尔不确定。

过了今年,她就十四岁了,在她十三年的人生中,从未在书本外和恋爱这一字眼有过一丝一毫的接触,她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是这样。

她隐约觉得,在过去自己曾经似乎对喜欢这件事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那是一种更冷静、更从容、甚至可以随时抽身的状态,而不是现在这种像是溺水一样的窒息感。

过往的人生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把她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处境,让她心跳加速,手忙脚乱,她从未如此狼狈过。

“晨露女神”“宁芙之冠”“玫瑰恶魔”她有许多绰号,多是风流又好事的吟游诗人在不同情境下一睹芳容时取得,曾经有一位身手不错但是色胆包天的吟游诗人在她浴房外蹲守,只为窥探到她出浴的那一瞬,事后她微笑着让人戳瞎了他的一只眼睛,但事后这只独眼成了他在风流场上吹嘘的资本,而关于此事的花边新闻也以不同的版本流传开来,其中最香艳的一版被当成事实盛行于王都,气得她之后屡次派人暗杀那名色鬼诗人。

尤希尔轻轻舒了一口气,杂七杂八的回想将那种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

“在想什么?”不知何时,奥斯维德已经走到她面前,那柄被他挥弄的利剑被身旁的侍从抱着擦拭。

他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整个人给人感觉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像是春天本身。

“没什么····”尤希尔避开他的视线,刻意地展现冷漠,眼神有些焦躁的在岸边被水流打磨的圆滚滚的鹅卵石上来回跳动。

“尤希尔,发生什么了吗,你似乎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因为我前几日冷落了你?”他说:“都是我的错,年关将近的时候太忙了,超出我的预料。我答应你,这几天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不在的日子你那些忽上忽下的心情,你愿意的话,可以都讲给我听。”

“我真的没有。”你好烦啊。她本想这么说,但是说出口的瞬间,嘴里的话语就变成了娇腻的贴心话:“是吗,那我就要你天天在这里陪我,再也不许走了——”

尤希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她都讲了些什么?身体好像以违背了自己的意志的方式说出了完全不同的话,她惊慌地改口:“不、不是,我不是——”

“不是什么?”男人握住了她想收回的纤纤手腕,拇指在她手心上轻轻摩挲,他斜着头看着这如鲜笋一般柔嫩、富有水分的手腕,“不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尤希尔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正踮着脚尖把他擦拭额角的汗水。

奥斯维德注意到少女许久没有说话,他抬起了头,春风中,少女的双肩颤抖,僵立在原地,微张着嘴,大滴大滴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地从眼角涌出,沿着鼻翼滑到嘴角,无声地滴落在草坪。

奥斯维德心疼地拉过她的手,将她紧紧揉在怀里,像是要揉碎一般。

“怎么哭啦,谁欺负你了吗?”

他感觉埋在怀里的小脑袋摇了摇。

“我做了、做了一个、噩梦。”纵然少女极力忍耐,破碎的抽噎还是从唇齿间溢出,她抓紧了男人的衣角,沉闷的哭泣从男人怀里断断续续传出:“我好怕、好怕那个梦变成现实。”

“小姐最近确实睡得不太好,半夜经常会惊醒······”立在一旁的小女仆急切地悄声补充。

“什么样的噩梦?”奥斯维德的语气里带着关切。

“想不、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奥斯维德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会保护你的。不管是什么噩梦,都不会变成现实。”

他的胸膛很温暖,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将她的恐惧一点点驱散。

无比的倦意袭来,尤希尔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淡淡气味,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等再次睁开眼睛时······自己刚刚在害怕什么?想不起来了。

眼泪已经流尽了,她最近老是这样,某名奇妙地总会忘事,也经常性的某名想哭。

没关系,只要这个怀抱依然温暖,一切就都不会有问题。

她的手用力抓紧。

此刻,在远离二人的一处漆黑阴霾里,传来微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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