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希尔在冯卡列庄园的生活显得平淡又弥足珍贵,一日一日的过去,像是有一层浓稠的液体隔绝了她与时间的感知,她已经不再开始着急回家。
她在这里毋须担心功课,更不用面对冷冰冰的礼仪教师和强迫性的社交。
她有一处自己的小花园——就和自己的家一样,天气不好的时候,她会望着天上的阴云发呆,就好像心底也有一片阴云,遮着看不见的黑。
她感觉自己竟如此幸福,像是飘在云端一般,心情应该如朗日晴空一般开朗,怎么会有阴云呢。
或许正是因为飘在云端,脚不着地带来的不安感吧,她想着。
人啊,不幸的时候会担心幸福是否值得,幸福的时候又害怕下一刻招致不幸,我们真的有一刻是真正幸福的吗,她自嘲地想。
她有时候又在想,她才十三岁哩,过了年才十四岁,这是一个会成天考虑幸还是不幸的年纪吗,她难道不应该肆意撒欢,如向日葵一般尽情的向阳绽放吗。
白天天气好的时候,庄园的主人们会邀请她散步与喝茶,有的时候是奥斯维德,尤希尔有些害怕他,却又发现自己拒绝不了他,久而久之竟也有些期待。
有时是伯爵夫人,请她品尝不同口味的下午茶与精致点心,与夫人不多时的相处让她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女人,她柔弱的身体里有一颗坚韧与长久的心,她冷冰冰地执行庄园女主人的任务,伯爵大人的宿疾在一周前突然爆发,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在伯爵开始卧床不起时,她是操劳最深的人,因疲劳而浮肿的脸上不见脂粉。
偶尔也会是鲁昂,这个本就削瘦的年轻人变得更受了,有一天脸上的病容让她吓了一跳。
“就要开始了····”他像是患了癔症一样念叨着。
一柄镶着红宝石的匕首从他的袖子里滑溜出来,被他塞进了尤希尔的手里,“在我所梦见的未来中,会有很多人死亡,这个未来将不期而至,拿上这个,用它保护好自己。”
尤希尔觉得他病了,一场让他提心吊胆的噩梦更使他的病情加重,但对上他悲切的眼神,她不忍心拂去对方的一片好意,便默默地收下了。
望去他离开的背影,她鬼使神差地发问:“你要去哪里?”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要去解除诅咒,抑或是了解真相····总之差不多的事情,珍重。”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段话,唬得她一愣一愣的,她没来得及问何时才能再见,对方就已经消失了。
后面的几天,庄园里的下人们都在传闻鲁昂少爷得了失心疯,袭击了伊芙琳小姐,被老爷让人打断了腿。而自鲁昂离开后,她发现庄园里很多熟悉的面孔都消失了。
这个传闻把尤希尔吓了一跳,她想起鲁昂离开时的表情,想起赠予她的匕首。
他一定给自己还留了一把,她想着。她寝食难安,那些细碎又微末的恐惧,终有一日积聚到顶峰。
那一天夜里她在庄园里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红色身影,她认为自己应该记得对方的脸,但她只是驻足离她四米远的地方,在对方转身的一瞬间躲进了树后的阴影里。
之后的晚宴上,她一直想着对方的名字,无知无觉地打翻了葡萄酒杯,直到伯爵夫人喊了她三遍的名字。
“这可怜的孩子是得了失魂症,明天找来神殿的祭司驱一下邪就好。”伯爵夫人下了结论,彼时伯爵夫人也不负以往光彩,日夜照料病床上的伯爵让她整个人都瘦脱了相,“麻烦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到来,这一切都是母神的考验,我们必须要以虔诚的信仰来应对。”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带着大家在餐桌上祈祷。
当晚回去后她做了一个噩梦,梦中她不知道被谁追着,一直跑,沿着一个螺旋结构的跑道,她在朝前跑,世界却在下沉。
一直跑,一直跑,跑过一条又一条的走廊,跑过一片又一片的黑暗,却怎么也跑不掉。脚下是湿滑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全身都痛,那种疼痛是如此真实。
直至自己摔倒在一片血海里,那里有无数双眼睛和无数只手·····
她在黑暗中猛地睁大眼睛,她摸了摸眼眼角,又摸了摸额头,指尖滞留着液体残余,是眼泪吗,是汗吗?
她支起肩,掀开被子的一角,让夜风能吹进单薄的亵衣,吹散囿于心中的热气,她又看到立于床畔的人影,那是高高瘦瘦的人影,房间里明明漆黑一片,她却觉得自己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是你?”她问:“你还在这里干嘛?”
那人影看向她,她觉得对方在笑。
“这样好吗?”
“你指什么。”
它抬起了手,它的手指苍白而指尖留着细长的指甲,在她的脸颊划过时,留下锐利的触感,让人毛骨悚然。
“这场梦,虽然不是什么充满玫瑰花瓣与冒着蜜香的梦,但可以给你带来足够的宁静与平和,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事到如今,你依旧想从梦中醒来吗?”
她用自己的行动回答了它,咬住了它的指节,像是咬在骨头上,紧接着她的嘴巴被迫撑开到最大,嘴角的两侧血肉分离,她感觉那整只手掌伸进了喉咙里,喉部火烧火燎地,疼痛让汗水打湿了她的衣襟。
尤希尔尖叫着在梦中醒来,眼泪鼻涕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积累的不安在此刻迎来大爆发。
她抱着自己浑身颤抖,蜷缩在床上,直到闻声进来的女仆们将油灯一盏一盏地点亮。
“多点一些······再点······太暗了·····”
细碎又急切的哭腔倾倒出了她的恐惧。
小女仆们手忙脚乱地往烛台里添油,火光一朵一朵地绽开,将整间卧室照得亮如白昼。可尤希尔仍然觉得不够,她缩在床角,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恐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冷汗浸透了睡裙,那层薄薄的丝绸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她依稀记得自己喉咙被撕碎时的感觉。
一夜无眠,直到天光大亮。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门虚掩着,窗帘拉开了一个口子,正好让橙红的落日铺在床上。
身上的被褥有股刚洗净的清香,连黏的睡衣也换成了干净的样式,她登时有种再度回归人间的劫后余生感。
她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从床上坐起来,换上新的衣裳,洗漱,稍微吃了一点热食,橙红的夕阳落入屋内,当她独自一人时,某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驱动着她踏入那片像橘瓣一样的落日余晖里。
她起初只是随意走动着,闻着空气漂亮的雪绒花和欧石楠的芬芳,不知不觉就来到一扇关着的门扉前。
她推了推,厚重的门扉发出嘎吱嘎吱地晃动声,没有推动。
她的行为引来了一名在附近工作的女仆,她拿着扫帚过来,好心提醒尤希尔,奥斯维德少爷今日已经出门,明日才能回来。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她的脸色苍白,勉力朝女仆扯开一抹微笑,慌张地逃离现场。
再一次,她走停在庄园一处视野极佳的高峰,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山脉和皑皑白雪,不远处站岗的守卫在烤火,人声遥遥入耳,远方的群山连绵不尽,像是一条漆黑的巨蟒。
正呆立着,她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这这样一个心思敏感之际,她知道伊芙琳对自己的态度,不想撞上去遭气,有心想避开对方,望见了便扭头就走,却没想到这个行为反而激怒了对方,伊芙琳蹬蹬蹬地小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怒气冲冲地说:
“你跑什么!我有那么吓人吗!一见到我就跑,这是淑女该做的礼仪吗,你家里人难道没有专门给你配备礼仪老师吗!你这么想跑怎么不跑远一点呢,还赖着这里干嘛!瞧不起谁呢!”
尤希尔不想争吵,用力甩开了抓着的手腕,正转身欲走,却没想到伊芙琳的侍女竟先她一步,横跨一只脚挡在她面前。
那侍女留着一头深红齐耳短发,性格也正如她的发色一般,气势汹汹:“我家小姐和你说话呢,好歹也是客人,怎么那么没礼貌!”
见这侍女竟也如此嚣张,尤希尔心中的战火也一下子点燃了,她转身面对伊芙琳,傲然冷笑:“笑话,我需要躲你?你太自作多情了吧!我只是正好有东西忘了,回去拿而已,怎么,还需要和你报告不成,伊芙琳大小姐!”
“你这人真讨厌!一点礼貌都没有,怎么还在这家里,成天住在别人家缠着别人的哥哥还要不要脸,滚回你自己的家去吧。”
“你当你们这破石头房子多值得我呆吗,到处漏风还丑的要死,换成平时给我钱我都不要住!”
两个平时甚少露面的娇千金就这样叉着腰站在墙垛边上,像是村里最蛮横的农妇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冬季的冷风把两张娇气的小脸蛋吹得通红,但没有一个愿意示弱。
吵架声被冬风送去很远的地方,两位小姐的声音清脆悦耳,即便吵架也要端着贵女的矜持,就算吵得面色绯红也不吐脏字,拐弯抹角的讥讽对方,近处的守卫被这难得的一幕吸引过来看,看得新奇兴奋。
“哼!像你这种乡下伯爵的女儿,放在平时根本连和我平等对话的资格都没有,你也就只能今天过过嘴瘾,等以后的日子里想见我还得排队伺候着看我心情呢!”
终究是经验丰富的混世魔王尤希尔在吵嘴上占了上风,嘴笨的伊芙琳嘴不过别人简直要气炸了,见士兵在身旁围观,气得对他们指指点点:“你们在这看啥!这人侮辱了你们家的小姐你们是看不到吗!薪金是白拿的吗?快给我揍她!”
守卫们面面相觑,没想到吃个瓜都能吃到自家身上,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真对面前的贵女上手,但是自家小姐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也难以处理。
“你、你要是敢让人打我,我就告诉你哥!他一定会恨死你,把你赶出这个家,然后你就没地方住,死在外面!”
尤希尔又惊又怒又惧,惊是没想到伊芙琳竟无耻到自己吵不过要找别人揍她;怒是从小到大从没人敢这么放肆地威胁自己,更没人敢打她;惧是她真怕这几个人高马大的士兵听了自家小姐的话,她可不想挨揍,这几个士兵一拳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伊芙琳冷笑一声:“你尽管去告好了,只要你那时还能开的了口。这里城墙那么高,外面都是山,把你扔下去,随便找地方一埋,就说你等不及想家一个人跑了,然后你在路上死了也跟我没有关系了。”
尤希尔也觉得她的小身板应该挨不到奥斯维德赶来。
“好啦好啦,我们不要吵了,多没意思,大家各退一步。”
她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贵女报仇十年不晚。
伊芙琳冷哼一声,“你最好早点离开,继续待在这里,等待着你的只有无尽的折磨,别怪我没提醒你!”
尤希尔咬咬牙,也没敢回嘴,自认倒霉,窝囊地跑开。
走在路上她气得拳打脚踢,对着石头发了一阵疯,原本低落的心情却好了点。
吵了那么久,她也倦了,那就早点回去歇着吧。
途径一条岔路时,偶遇安娜领着几个小女仆端着一盆盆吃食。
“尤希尔小姐。”安娜恭敬行礼。
“你们带着这么多吃的去哪呢?”尤希尔好奇地问。
“去给奥斯维德少爷和他的宾客送吃的。”
尤希尔心中一愣,鬼使神差地说:“给我吧,我来给他们送去。”
安娜深深地看她一眼,嘴唇勾了勾,“不知小姐还记得那日您对我说过的话吗?”
“哪日?什么话?”尤希尔尝了一片薄切鹿胸,嗦了嗦手指,抬头看她。
“没事·····请随我来吧。”
尤希尔紧张地跟在后面,她不知自己为何突然会想去见对方,盘算着等下见了应该和他说什么,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主动找他,她腹部突然有点绞痛,想逃跑了。
尤希尔跟着安娜一行人脚步,并没有走向通往起居或是会客的厅堂,反而拐入了一条她从未来过的僻静小径。
小路尽头,是一间被灌木丛拱着的偏屋,木门半掩着。
从门缝处透出令人心悸的昏黄烛光,传来尤希尔还没来得及反应,门便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姣小的女生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她披着红发,发丝汗涔涔地贴在额头,神情恍惚,走出门后她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但又在女仆的搀扶下站起来。
发丝间迷离的眼神朝尤希尔所站的位置望过去,那边此刻正空无一物,她抬起手腕,朝那边抓了一把,却只抓到一片空气,于是手又缓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