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进入了第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去。石乐茉莉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妖兽。剑换了十七把，每一把都卷刃到无法再用。铠甲碎了四套，身上添了无数道伤疤。新的伤疤叠在旧的伤疤上，旧的伤疤还没结好又被撕开。
她已经分不清哪些疼是新的，哪些疼是旧的了。
东南部边境的防线稳定了。第六番队从最初的五百人，打到现在只剩三百出头。阵亡两百多人，重伤退役几十人，还能站着继续打的，不到三百。石乐茉莉每天都会去坟前坐一会儿。八十七座坟，后来又添了几座，现在快一百了。她坐在那里，不说话，只是坐着。风从北方吹来，吹过坟头，吹过她满是伤痕的脸。
“队长。”老兵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北边传来消息，少主明天要进攻邪神祭坛了。”
石乐茉莉抬起头。邪神祭坛。那是牧瞳清下的老巢，也是邪神力量的核心。如果天行璇能摧毁它，邪神的复苏就会再次被推迟。但如果她失败了——
“队长，你不用担心。”老兵说，“少主她不会有事的。”
石乐茉莉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传令下去，第六番队明天开拔。”
“开拔？去哪儿？”
“北边。”石乐茉莉看向北方，“去帮璇。”
老兵愣了愣，然后笑了。“是。”
南部边境，邪神祭坛外围。
天行璇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祭坛。黑色的巨石堆砌成一座巨大的金字塔，顶端悬浮着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只金色的眼瞳。那是邪神的眼睛。只是看着它，就让人头晕目眩，恶心欲呕。天行璇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
“少主。”侍卫长走过来，“各部队已经就位。第一到第五番队负责正面进攻，第十一到第十五番队负责两翼包抄。总兵力八千人。”
“妖兽呢？”
“据侦察，祭坛周围至少有五万只妖兽。其中七阶以上……超过一百只。”
八千人，对五万。一百比一。
天行璇沉默了片刻。“传令下去，第一番队到第五番队，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第十一番队到第十五番队，从两翼穿插，目标是祭坛核心。”
“少主，那您呢？”
天行璇握紧剑柄。“我，从正面进去。”
侍卫长的脸色变了。“少主，那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
天行璇跃下山坡，向祭坛走去。身后，八千将士发出震天的怒吼。战争开始了。
石乐茉莉带着第六番队赶到时，战斗已经打了三天三夜。
她站在远处的高地上，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大地，久久说不出话。
到处都是尸体。人类的，妖兽的，堆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有些地方尸体堆得比人还高，鲜血汇成小溪，沿着地势低洼处流淌，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硝烟遮住了天空，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红色圆盘。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腐臭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队长……”老兵的声音在发抖。
石乐茉莉没有说话。她看见远处，天行家的旗帜还在飘扬。那面金色的旗帜，已经被硝烟熏得发黑，被弹片撕得破烂，但它还在飘扬。她握紧剑柄。
“兄弟们。”她开口，声音嘶哑，“我知道你们累了。打了三个月的仗，死了那么多兄弟，你们累了。我也累了。”
她看着那些浑身是伤、满脸疲惫的老兵。
“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璇在前面，我们的兄弟姐妹在前面。他们在流血，他们在死去。”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要去帮他们。你们……愿意跟我去吗？”
沉默。
然后，一个老兵站了出来。“队长，你冲第一个，我冲第二个。”
又一个站了出来。“我第三个。”
“我第四个。”
“我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三百多老兵，全部站了出来。
石乐茉莉看着他们，笑了。“好。跟我上。”
她跃下高地，冲向战场。身后，三百老兵跟着她，发出嘶哑的怒吼。
战场上，天行璇已经杀疯了。
她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剑，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妖兽。只记得剑刃卷了换剑，灵力枯竭了燃烧本源。她的身上全是伤，有被利爪撕裂的，有被獠牙刺穿的，有被邪气腐蚀的。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翻着惨白的皮肉。
但她不能停。
因为她身后，是八千将士。
“少主！左边！”
天行璇转头，一只七阶妖兽正向她扑来。她挥剑斩下它的头颅，另一只八阶妖兽又从右边冲来。她来不及收剑，只能用左臂硬挡。
利爪贯穿了她的左臂，鲜血喷涌。
她闷哼一声，右手剑刺入妖兽的胸口。
妖兽倒下，她也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少主！”侍卫长冲过来扶住她。
天行璇推开他，站稳身形。“我没事。”
“少主，您的手——”
天行璇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从肩膀到肘部，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她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了几圈，重新握紧剑柄。
“还能打。”她说。
侍卫长看着她，眼眶红了。“少主，您退一退吧。再这样下去，您会死的。”
天行璇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里，邪神祭坛还在，邪神的眼睛还在看着她。
“不退。”她说，“我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去。”
她再次冲入战场。
石乐茉莉找到天行璇时，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把整片战场染成了血红色。她看见天行璇站在尸堆上，浑身是血，摇摇欲坠，但依然握着剑，依然在战斗。
“璇！”她冲过去。
天行璇转过头，看见了她。那张被血和灰糊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烛火。
“来帮你。”石乐茉莉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
“东南部那边——”
“稳住了。”
天行璇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却依然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笑了。
“那就一起。”
“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尸堆上，面对着前方无穷无尽的妖兽。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茉莉。”
“嗯？”
“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
“能。”
石乐茉莉打断她，握紧她的手。
“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说好的，一起去看海。”
天行璇看着她，笑了。
“好。”
两个人冲入兽潮。
那一天，是战争的第九十天。也是最惨烈的一天。八千将士，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两千。一百多只七阶以上妖兽，全部被斩杀。邪神祭坛的外围防线，终于被突破了。
天行璇和石乐茉莉站在祭坛下方，浑身是血，精疲力竭，但还站着。
“明天。”天行璇看着祭坛顶端那只金色的眼瞳，“明天，结束这一切。”
石乐茉莉点头。“嗯，明天。”
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远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明天，最后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