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只持续了半个时辰。邪天位面又近了一些，近到抬头就能看见它的轮廓——暗红色的边缘在燃烧，像发炎的伤口；中心的黑暗在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它遮住了半边天空，把太阳挡在后面，世界重新陷入昏暗。
邪神站在废墟上，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黑色的血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深坑。祂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那是天行璇留下的，是两千年来祂第一次受伤。伤口不深，但很疼。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另一种更难以忍受的疼。
“人类。”邪神喃喃道，“你们真的让本神失望了。”
祂伸出手，黑色的雾气从掌心涌出，直刺苍穹，连接了邪天位面。位面之力顺着雾气涌入祂的身体，干涸的经脉重新充盈，疲惫的躯体重新充满力量。祂的伤口开始愈合，血肉在疯长，黑色的血止住了。不到十息，邪神便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甚至比巅峰更强，因为这一次，祂调动了整个位面的力量。
天行璇看着这一切，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无力。她们拼尽全力，死了那么多人，才在祂胸口留下一道伤口。而祂，只用了十息就恢复了。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
“天行璇。”邪神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低沉如闷雷，“你们人类有一句话，叫螳臂当车。今天，本神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是车，什么是螳螂。”
祂挥手。黑色的雾气化作无数只利箭，铺天盖地，射向那些还活着的人类。符纹师们拼命结印，金色的符纹在夜空中亮起，试图挡住那些利箭。但利箭太多了，太密了，符纹阵被一层层撕裂。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符纹师被利箭贯穿胸口，钉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呼吸；另一个被利箭射穿头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下了；还有的被利箭钉在残墙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纪晓涵跪在符纹阵的中心，双手结印，指尖的金色光芒越来越暗。她的灵力快耗尽了。睦月恬星在她身边，用月亮神器拼命维持着符纹阵的运转，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血来，但她没有松手。
“晓涵。”睦月恬星说，“你走。”
纪晓涵摇头。
“走！”睦月恬星的眼泪掉下来，“带着活着的人走！我来断后！”
纪晓涵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决绝，忽然笑了。“恬星，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神社跳舞。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好美。后来我才知道，你不只美，还倔。倔到让人拿你没办法。”
她伸手，轻轻擦掉睦月恬星脸上的泪。
“所以，我不走。”
睦月恬星愣住了。“你……”
“要死一起死。”纪晓涵握紧她的手，“说好的。”
睦月恬星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笑了。“好。一起死。”
天行璇站在最前面。她的剑刃已经卷了，灵力已经枯竭了，本源已经燃烧殆尽了。但她还站着。因为她不能倒。她倒了，身后的人就会死。
石乐茉莉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银色的归零之力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她没有松手。因为她知道，她一松手，天行璇可能就再也站不住了。
“茉莉。”天行璇忽然开口。
“嗯？”
“怕吗？”
石乐茉莉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天行璇笑了。“我也在。”
邪神看着那两个站在一起的身影，沉默了一瞬。然后祂举起长枪，黑色的雾气在枪身上疯狂翻涌。“天行璇，归零之体。你们的勇气，本神收下了。”
长枪落下。
天行璇闭上眼睛。
就在长枪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了她们面前。
“领域展开。”
金色的法阵从那个身影脚下展开，与天行璇的光神囚启不同，这个法阵更古老，更厚重，像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沉淀。法阵边缘是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不是现代神术师的文字，而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东西——初代神术师的语言。
老人。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把竹扫帚。他站在那里，背脊有些佝偻，头发花白，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三百年来，石乐茉莉第一次看见师父的眼睛——那是一双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眼睛，有疲惫，有沧桑，但从未熄灭。
“师父！”石乐茉莉喊道。
老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茉莉，你长大了。”
他转过身，面对邪神。那把竹扫帚在他手中，忽然变了模样——化作一柄银色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古老的符文。那是归零之剑，初代归零之体的佩剑，已经三百年没有出鞘了。
邪神看着那个老人，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你是……”
“归零。”老人说，“第七代。”
邪神沉默了一会儿。“本神记得你。三百年前，你差点封印了本神。”
老人点头。“就差一点。”
“那你应该知道，你杀不死本神。”
“我知道。”老人握紧剑，“但能拖住你。”
他冲了上去。
天行璇看着那个苍老的身影与邪神战在一起，忽然明白了什么。“他……”
“师父他。”石乐茉莉的声音在颤抖，“一直在等这一天。”
归零之剑斩在邪神的铠甲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黑色的血飞溅。邪神反手一枪刺穿老人的左肩，将他钉在地上。老人咬着牙，拔出长枪，又站起来。归零之剑再次斩下。邪神的铠甲碎裂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漆黑的躯体。
“你疯了。”邪神说，“你连七印的力量都没有了。拿什么跟本神打？”
老人笑了。“拿命。”
他燃烧了最后的本源。三百年的寿命，在这一刻全部燃烧殆尽。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银色的光芒，和石乐茉莉一样的归零之力。那光芒太炽热了，太耀眼了，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
石乐茉莉冲过去。“师父！不要——”
老人回头看着她，笑了。“茉莉，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它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银色的光柱，直刺苍穹，击中了邪天位面。位面震颤，边缘的暗红色开始暗淡，中心的黑暗开始退缩。邪神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不——！”
银色的光柱持续了十息。然后消散了。老人也消散了，化作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黑暗中。
石乐茉莉跪在地上，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点，但什么都抓不住。光点从她的指缝间穿过，飘向天空，飘向远方，飘向她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师父……”她喃喃道，眼泪掉下来。
天行璇跪在她身边，抱住她。“茉莉……”
石乐茉莉靠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邪天位面被击退了。虽然只有一小段距离，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它确实后退了。邪神的力量被削弱了一部分，祂周身的黑雾变淡了一些，呼吸也急促了一些。祂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那里又多了一道，银色的，还在发光，那是归零之力残留的痕迹，在侵蚀祂的身体，像毒，像火。
“区区蝼蚁，也想弑神？可笑！”
祂举起长枪。黑雾疯狂翻涌，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天行璇抬起头，看着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握紧了剑。石乐茉莉也站起来，擦干眼泪，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面对一个神明。
“茉莉。”天行璇说。
“嗯？”
“怕吗？”
石乐茉莉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天行璇笑了。“我也在。”
邪神的长枪落下。天行璇的剑迎上。银色的归零之力与金色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