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天位面又近了一些。它像一只巨大的眼瞳，镶嵌在宇宙的深处，边缘是暗红色的，像发炎的伤口，中心是纯粹的黑暗，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芒。每一次心跳般的脉动，都让这个世界的大地震颤，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邪气。普通人在家中蜷缩着，瑟瑟发抖，不敢点灯，不敢出声；神术师们在城墙上握紧武器，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决绝。
但援军还是来了。
最先赶到的是南宫舞。她带着南宫家的精锐部队，从西部边境日夜兼程赶来，每个人都浑身是伤，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血丝，但他们的腰挺得很直。南宫舞跳下马，走到天行璇面前，看着她浑身是血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死？”她问。
天行璇擦了擦脸上的血。“没死。”
“那就好。”南宫舞拔剑，“我也来。”
然后是西门雪。她带着西门家的冰属性神术师们，从北部边境赶来，每个人的头发和眉毛上都结着霜，显然是一路疾行没有休息。西门雪没有废话，只是看了天行璇一眼，点了点头，便带着人加入符纹阵。
海无波来了，赵青来了。那些在五族大比上曾经与天行璇为敌的人，那些曾经不服天行家的人，此刻全部站在了同一道战线上。因为此刻他们不再分家族，不再分彼此，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人类。
赵青走到石乐茉莉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石姑娘，你还好吗？”
石乐茉莉点头。“还撑得住。”
赵青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递给她。“这是我家祖传的回灵丹。虽然比不上你们天行家的灵药，但至少能让你多撑一会儿。”
石乐茉莉接过丹药，看着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帮自己的朋友。“谢谢。”
赵青笑了。“谢什么。我们是朋友。”
石乐茉莉服下丹药，感觉枯竭的经脉中又有了一丝灵力，不多，但够了。哪怕只有一丝，她也要站着，和那个人并肩。
邪神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类，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困惑。祂不理解。明明实力悬殊，明明来了也是送死，为什么还要来？一个倒下了，十个补上；十个倒下了，百个冲上去。人类的血染红了大地，尸体堆成了山，他们依然没有退。
“为什么？”邪神开口，声音在战场上回荡，“你们明明知道打不过本神。为什么还要来送死？”
没有人回答。或者说，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符纹师们咬着牙维持着阵法，神术师们握紧武器冲向邪神，伤员们互相包扎伤口，把还能战斗的人推向前线。这就是人类的回答。
邪神看着这一切，沉默了。然后祂举起长枪，黑色的雾气在枪身上疯狂翻涌。“既然你们想死，本神就成全你们。”
长枪落下。血花飞溅。又是十几条人命，消散在黑暗中。
但活着的人没有退。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一个符纹师倒下了，另一个接过他的位置；一个神术师被邪气腐蚀了，另一个举起剑冲上去。他们像飞蛾扑火，像浪花拍岸，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天行璇站在最前面。她的剑刃已经卷了，铠甲碎了，身上不知道有多少道伤口。但她还站着，站在所有人前面。因为她是天行家的少主，是联盟的统帅，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她不能倒。
石乐茉莉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银色的归零之力与金色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挡住了邪神大部分的威压。她的灵力也快枯竭了，第六印的力量已经燃烧殆尽，她全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叫——不能让他一个人。
“茉莉。”天行璇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
“能。”
石乐茉莉打断她。“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
天行璇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笑了。
“好。”
两个人再次冲上去。
邪神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了。一百？两百？五百？祂没有数，也不屑于数。在祂眼里，人类和蝼蚁没有区别。但祂渐渐发现，这些蝼蚁有些不一样。祂明明杀了那么多，可活着的人还是没有退。前赴后继，源源不断，像野草，烧不尽，斩不绝。
“为什么？”邪神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们明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还要坚持？”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
天行璇站在尸堆上，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她的声音很轻，但整片战场都能听见。“因为我们的身后是我们的家人、朋友、爱人。因为我们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赢。”
邪神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种连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羡慕。
“人类。”邪神说，“真是不可理喻的生物。”
天行璇笑了。“也许吧。”她再次举起剑。
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战场上已经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碎裂的兵器和破碎的符纹。鲜血汇成了小溪，沿着地势低洼处流淌，把整片大地染成了暗红色。
活着的人不到一百。天行璇还站着，石乐茉莉还站着，睦月恬星和纪晓涵还站着，南宫舞、西门雪、海无波、赵青都还站着。每个人都浑身是伤，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邪神站在他们面前，也遍体鳞伤。祂的铠甲碎裂了一半，露出下面漆黑的躯体；黑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深坑；祂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黑色的雾气。
两千年来，邪神第一次感到疲惫。不是因为消耗了太多灵力，而是因为——祂不明白。祂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祂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你们明明已经快死了。为什么还不退？”
天行璇看着她，笑了。“因为我们在等。”
“等什么？”
“等那一刻。”天行璇举起剑，“等你能被杀死的那一刻。”
邪神看着她手中的剑，看着那道已经黯淡无光的金色剑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释然。
“天行璇，你确实很强。但你们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你们的灵力太弱小了，你们的身体太脆弱了。你们拿什么赢我？”
天行璇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剑，一步一步向邪神走去。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她的脚下是同伴的尸体，是战友的血，是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大地。但她没有低头，只是看着邪神，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
“邪神。”她说，“你知道吗？人类有一种东西，是你没有的。”
“什么？”
“希望。”
邪神愣住了。天行璇的剑刺入了祂的胸口。金色的光芒从伤口涌出，像破晓的晨光，像春天的第一缕暖风，像母亲对孩子说的第一句话。
邪神低头看着刺入自己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希望……”祂喃喃道，“就凭这东西，能赢我？”
天行璇笑了。“能。”她拔出剑。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邪神踉跄后退了一步，捂住伤口。祂抬起头，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类——不到一百个，个个带伤，个个摇摇欲坠，但他们的眼睛里都亮着光。那光不是灵力的光芒，不是术法的光芒，而是更原始、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那是生命的光芒，是从黑暗纪元开始，人类在夹缝中生存了数万年都没有熄灭的光芒。
邪神忽然明白了。人类为什么能崛起？不是因为神器，不是因为神术，不是因为那些从天而降的恩赐。而是因为他们从未放弃。无论是面对妖兽，还是面对神明，还是面对祂这样的存在，人类从未放弃。他们会恐惧，会哭泣，会逃避，会背叛。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们总会站起来，总会站在一起。就像此刻。不到一百个人，面对一个曾经毁灭过无数星系的神明。没有人后退。
邪神沉默了很久。然后祂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认输。
“天行璇。”祂说，“人类，果然很有意思。”
天行璇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剑，站在所有人前面。
邪神举起长枪。黑色的雾气在枪身上凝聚。“那就让本神看看，你们人类的希望，到底能不能赢过本神的绝望。”
长枪落下。剑光迎上。碰撞的余波震碎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天行璇被震飞出去，石乐茉莉冲过去接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璇！”石乐茉莉抱着她。
天行璇吐出一口血，笑了。“还没死。”
远处，邪神站在原地，胸口那个伤口还在流血。祂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天行璇。”祂说，“你是第一个伤到本神的人类。”
天行璇撑着剑站起来。“不会是最后一个。”
邪神看着她，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光芒。“那就让本神拭目以待。”
太阳升起，阳光穿透黑暗，照在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活着的人站在阳光下，浑身是血，摇摇欲坠，但还站着。邪神站在阴影中，看着那些站在阳光下的人类，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战争还没有结束。但它知道，人类不会放弃。人类，从来不会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