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依旧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籍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墙壁上的照明灯有几盏坏了，闪烁不定，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
胡恩走上三楼，停在熟悉的门前。
门上那块不起眼的牌子还在——「千早中介所·特别事务咨询」，边缘的烫金又掉了一点，露出底下灰色的底漆。
他没有沉吟很久，抬手敲门。
“叩、叩叩。”
……嗯。
没有回应。
？
还算淡定的伟大古魔王再次等待十秒。
——再次敲门。
“叩叩叩。”
依旧没有动静。
？？？
哈？
他眉头微微蹙起。刚过九点，按理说素世应该在——她上次强调过，工作日九点到下午六点是雷打不动的坐班时间，之前他了解过，迟到会被扣考勤的！！
虽然也不知道这少女上头是什么人……
难道……额，外出了？
犹豫了一瞬，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没锁。
“吱呀——”
门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夹杂着一股混合泡面调料包和能量饮料的微妙气味。满头懵逼的胡恩推开门，脚步顿住。
——
眼前的景象，和他一个月前离开时相比，发生了显著的熵增。
哗啦啦！！！
原本就堆满文件的书桌，此刻已彻底演化为“纸山”。各种文件夹、申请表合同副本堆得摇摇欲坠，最高的一摞几乎碰到了桌面上方吊着的那个老式灯泡。
墙角多了几个大纸箱，贴着“待处理”“加急”“已死”的手写标签。空气中，廉价速食的气味已经压过了红茶香。
……已死是什么意思啊！
而房间中央那张旧沙发上——
……
千早素世蜷缩在那里。
“呼……呼……”
她身上盖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袖子耷拉到地上。伪装的深蓝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沙发扶手上，几缕黏在脸颊边。
粉红色隐隐约约从发根涌上，又很快淡下去。
“呼呼……”
她戴着一副厚重的防蓝光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规律的呼吸声。
头顶那对平时用高级幻术仔细藏起来的山羊角，此刻因为深度睡眠而完全显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
角尖上，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魔力火花在跳动——大概是梦到什么了。
她睡得很沉。
胡恩：(≖_≖ )
他视线扫过沙发旁的小茶几，一个空了的泡面碗，旁边是几罐能量饮料，笔记本电脑半开着，屏幕已经休眠，键盘上放着一个咬了两口的饭团。
看起来，她昨晚——可能不止昨晚——熬夜了。
年轻人都这样？？
他懵逼地放轻脚步，走到沙发旁。
素世依旧沉睡着，没有察觉。
……一个月不见，她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些，下颌线变得更明显，眼下的黑眼圈也更浓了。
即使睡着，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还在处理什么令人头疼的事务。
胡恩看了她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开始整理房间。
……簌簌。
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按照日期和类别分类放回桌面。空泡面碗和饮料罐收进垃圾桶，窗户被推开一条缝，新鲜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浑浊。
哗啦——
他从角落的小冰箱里找出矿泉水，倒进烧水壶，按下开关。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只有烧水壶逐渐升温的微弱嗡鸣。
……
不知过了多久。
水被烧开，水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唔……”
沙发上的羊角魔族少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初醒朦胧，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西装外套滑落到腿上。她摘下防蓝光眼镜。
“几点了……又睡着了……”
可爱的羊角少女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动作就僵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站在料理台旁，正端着茶壶、平静地看着她的……
胡恩·阿尔法。
三秒死寂。
素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再眨了眨眼。
“……”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
“呜啊啊啊啊啊——！！！”
尖叫冲破天花板。她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向自己的头顶——那对还在微微发光的山羊角。
“噗”的一声，幻术瞬间重新启动，羊角虚影消失在空气中。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眼镜都歪了。
“胡、胡胡胡胡恩先生？！您您您什么时候——不对——门——我——角——看见了吗？！”
“角很可爱。”胡恩平静赞美。
“那不是重点啊——！！！”
老脸羞红的素世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抱在胸前，整个人往后缩到沙发角落里，“您怎么突然来了？！为什么不按门铃？！不对！您按了但我没听见——但您也不能直接进来啊！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汝睡得很安详。”
啪嗒。
胡恩淡定地将茶壶放在茶几上，“吾不忍打扰阿。”
哈！？？！
素世的抗议噎在喉咙里。她看着他倒茶的动作——红茶的热气袅袅升起，香气四溢，是她舍不得喝的那几包。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房间。
散落的文件被整理好了。泡面碗不见了。窗户开着。空气里弥漫着红茶的香气，而不是之前的泡面味。
她沉默了两秒，随后泪眼汪汪转头？
“……您整理的吗？！！”
“顺手。”
素世慢慢放下靠垫。她的脸还是很红，但神情从羞愤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柔软的东西。
“谢谢呜呜呜！！！”
“别装。”
素世：……
——
几分钟后。
长桌旁，她接过胡恩递来的茶杯，一脸狐疑地看向全新的茶叶。
“额……茶，大小姐给的吧？”
（应该没发现我私藏的吧？！）
“嗯。”
“我就知道。”疑似松了口气的素世捧着杯子，啜了一口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小姐送您这种茶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是‘反正这个笨蛋管家也喝不出区别’——但她还是送了最好的那种。”
胡恩在她对面的办公椅上坐下，背脊挺直。
“她怎么说你都知道，靠假想？”
“哼。”素世撇了撇嘴，又喝了一口茶，“这红茶最早就是她强塞给我的，想当初说我不爱喝，后来又爱喝了……不提这个了。”她抬起头，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您今天来，该不会只是为了蹭茶喝吧。”
胡恩沉默了片刻，从大衣内袋里取出那个深蓝色天鹅绒小盒子，打开，放在茶几上。
银色怀表安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表壳的藤蔓花纹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表盖内侧那行小字清晰可见。
素世放下茶杯，拿起怀表，仔细端详。她的表情从好奇，到惊讶，到恍然，最后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带着抽搐感的神色——嘴角想翘又不敢翘，眉毛却忍不住在扭动。
“……入职满月纪念品？”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
“送怀表？”
“嗯。”
素世深吸一口气，把怀表轻轻放回盒子。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到看不清表情。
“阿尔法先生，”她开口，语气像是努力压抑着什么，“过去半个月，您和大小姐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胡恩想了想。
“大小姐的设计在月虹间秀展结束后拿了年级最佳。”
“嗯嗯。这个我听说了，前两天的事儿嘛~”
……
“哦……还有上周她的内衣不小心开了一次，是睡迷糊了穿的旧内衣，肩带松脱。她喊了吾，让吾帮她系上。
全程背对，吾闭眼操作。”
“什么？！闭……闭眼？”
“其实全闭感觉不尊重，闭了一半。”
“……”
“还有昨天——”胡恩挠了挠头，“她问吾，在魔族有没有过喜欢的人。”
静。
素世看着话语似乎多了不少的古代魔王，意义不明地将身体前倾了三十度。
“额，等下，您怎么回答的？”
“吾说没有。然后大小姐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那你现在可以开始考虑有了’。”
……
素世慢慢地、慢慢地靠回沙发里。她的嘴巴张张合合，头顶的幻术一阵不稳，山羊角的虚影在空气中波动了两下又消失了。
“阿尔法先生，”她干巴巴地咽了口口水，“大小姐对您……”
“嗯？”
“……不，没什么。”素世摘掉眼镜，猛地搓了搓脸，“我懂了。我现在应该考虑人与魔族通婚的法律框架存在的合理性了……”
？？？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枚怀表，将表链展开，动作麻利地系在胡恩的胸前口袋扣上。怀表落入内袋，正好贴近左胸的位置。
“就这样戴着，”她说，语气有种奇怪的满足感，“送这个的人，就希望您这么戴着。”
胡恩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怀表链，银链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
“……明白了。”
素世重新戴上眼镜，端起了茶杯。她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不少，脸上的红晕也褪去了大半。
“好了，说说正事吧。”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按了下空格键唤醒屏幕，“您现在在卡斯兰尔家的正式聘用合同已经生效，月薪也按时打进您的银行卡了。这半个月的工作表现很好，没收到大小姐的任何投诉，只在有一天深夜收到大小姐的信息问‘胡恩平时睡觉前会不会想事情’，我回复‘不知道’后她说‘哦’就挂了。”
“这是正事？”
“这是背景。”素世推了推眼镜，表情开始变得严肃，“接下来才是正事。”
她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屏幕弹出一排红字绝密档案。她将电脑转向胡恩。
“最近一周，札幌市区发生了数起针对魔族的袭击事件。”
胡恩的眉头微微一挑。
“袭击？”
“对。目前记录在案的有四起。三起发生在夜晚的偏僻街道，一起发生在被害者的出租屋。所有被害者都是独居的魔族，虽然后续被打了失忆喷雾并被官方解释为‘连环抢劫案’——”她顿了顿，“但受害者都不同程度地提及了同样的细节：袭击他们的人，拥有‘不属于正常人类的力量’。”
胡恩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异能人类？”
“不只是异能。”素世的声音变得更低，“根据管理局内部通报——我刚拿到的——现场残留的魔力波动检测结果显示，袭击者中至少有一名是魔族。而且……”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是一个浑身黑衣、戴着帽兜的身影，身形瘦长，脸部模糊不清。
但这道身影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扭曲的暗红色光晕。
“管理局抽调不出人手。我们事务所辖区的另一个事务专员还在出差，所以这个案子的初步调查落到了我头上。”素世干笑一声，“我一个新人，要查涉及魔族同伙的连环袭击案。”
胡恩看着那张截图，沉默了很久。
暗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缓慢流转。
“……吾可以帮忙。”
“不行！”素世立刻打断他，“您是沉睡古魔族，身份极其特殊，按规定绝对不能——”
“按规定，吾应该还在三个月适应性观察期，不该有正式工作。但吾现在是试用期满的管家。”
素世噎住了。
胡恩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他挺拔的身形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回过头，看向素世。
“被害人都是独居魔族。加害者中至少有魔族同伙。此事若持续，迟早会波及到汝——因为汝也是独居魔族。”
素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合适的句子。
“吾可代为走访调查，”胡恩继续说，“亦可提供武力支援。身份保密方面，吾自有分寸。”
……
素世呆呆地看着他。
一个月前，在这间地下室里，这位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前魔王陛下，对她说了那句话。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敷衍的安抚。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认真地重提这件事。
“……您还记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