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
藤原宅。
……
啪！！
“母上大人我错了啊啊啊啊！！”
一声脆响在道场侧室炸开，紧接着是千鹤带着哭腔的惨叫。
……
藤原家的宅子坐落在札幌近郊的山麓里，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日式大宅，木质回廊，枯山水庭院，廊下还挂着一排风铃。
但走进正厅之后气氛就不对了——墙上挂的不是字画，额……是历代当主被通缉的悬赏令，装裱得工工整整！
嗯！
正中央那幅最旧的，纸边已经焦黄，上面潦草的笔迹写着“死活不论”，落款是江户时代的某个奉行所。
……
此刻，侧室里正上演一场母女单方面追杀。
某少女此刻正以标准的跪姿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榻榻米，整个人疯狂颤抖。
呃呃呃呃呃呃呃——
她的母亲，藤原静流站在她面前，双手叉腰，顶着一张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可爱娃娃脸。
此刻上面却写满了“我女儿怎么会这么蠢”的沉痛。
“千鹤。”
唔咦？！
静流的声音尾音拖长，那种危险感让旁边正假装闭目养神的藤原宗次郎眼皮跳了一下。
“你跟妈妈说说，上周三晚上，你是去干什么的~”
“……执行、执行任务……”
千鹤的额头还黏在榻榻米上，闷闷地答。
“任务内容是什么。”
“目标在山麓公路边的烧烤店聚餐，确认无误后……暗、暗杀。”
“然后呢？”
“然后、那个、我潜伏到烧烤店后厨的时候……后门突然蹦出来一只、一只兔子。”
“嗯，兔子？”静流的笑容灿烂无比呢！
“是、是的……兔子腿上缠了捕兽夹，它、它蹦到我脚边就翻倒了，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我、我就……”
“你就把任务目标忘了？！”
啪！！！
千鹤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忘、忘了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我把兔子救起来、给它包扎好、放到外面草丛里——然后冲回去执行任务。目标刚好从后门出来打电话，我一紧张就、就出手了……但、但那个人不是目标！”
她抬起脸，紫水晶般的眼睛里蓄满了泪花，“是烧烤店的老板！他在后门接电话！！目标还在屋里坐着！！！”
……
静。
尴尬。
旁边闭目养神的藤原宗次郎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位年过五十的藤原家现任当主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被黑色眼罩遮住，剩下的那只眼睛浑浊却锐利。
他看了女儿一眼，面无表情地又闭上了。
“我听说了后续。”静流仍旧笑着，“你把烧烤店老板用钢丝捆住，切成了——”
“人棍！我知道是人棍！”千鹤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但我及时发现了！他没有死！而且我打了急救电话！还帮他止了血！后来还匿名给他寄了慰问金——”
？
“目标呢？”
“……发现外面有骚动，就、就从正门跑了。”
“任务完成度？”
千鹤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任务……失败嘛。”
静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睁开眼，笑容更温柔了：“千惠，妈妈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在任务报告里写的是‘目标已无反抗能力’，但你交上来的那截左手食指——”
千鹤脸色惨白。
“——经过DNA比对，是烧烤店老板的左手食指。你把人认错了。”
静流说到这里终于破功，一把揪住千鹤的脸颊往两边扯，“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在业内已经传开了！！藤原家的次女、执行最简单的单人任务、因为一只兔子、把无辜路人切成了人棍！！你太爷爷的脸都给你丢光了啊啊啊！！”
“呜呜呜母上大人对不起——”千鹤的脸被扯得变形，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还有！！”
……？
诡异的气氛里，静流忽然松开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纸扇，啪地敲在千鹤头顶！
“人棍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是切掉四肢留下躯干！你既然已经切了四肢——虽然没有完全切完——那为什么还留着躯干？”
？
诶。
诶？
千鹤愣了，连眼泪都停住了：“……诶？”
“既然是误伤，就该处理彻底。”
一脸横铁不成钢的静流双手抱胸，语气恢复了轻描淡写，“留下躯干就有活口，有活口就会留下证言，有证言就会留下线索。正确的做法是把整个躯体都处理掉——要么切成肉沫，要么运走。留个完整躯干在医院，你是想留个纪念品吗？”
……
剩下这两位：……
“不、不是啊！！而且切成肉沫是什么鬼啦！！”千鹤崩溃地攥着榻榻米，“我们家不是忍者世家吗！！为什么在太爷爷那代就变成杀手世家了啊！！”
“因为太爷爷打不过明新的新军，领不到忍者编制。”静流理所当然地说，“就转型了。”
旁边闭目的宗次郎终于低沉地开了口：“你们两个都太吵了。”他抱着手臂纹丝不动，“失败就是失败，总结经验教训就好。静流，你也别揪她的脸了。”
呜呜呜？！！
正在被揉面的千鹤眼中浮起一丝希望。
“父亲大人……”
“下次单独任务如果有失误，切你自己一根小指。”宗次郎闭着眼平静地说，“左手，尾指就行。不影响握刀。”
……哗啦。
面如死灰的千鹤，希望碎了一地。
……
“哼。”
静流哼了一声，收起纸扇，在千鹤对面盘腿坐下。
她穿着素色的家居和服，一头深紫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和千鹤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小骨架小，看起来和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但实际上她的大女儿都已经出嫁了。
她托着腮，叹了口气，“说起来，你知不知道前几天你一个奶奶——哦，就是你太爷爷那辈收的一个女徒弟，现在在组织里的辈分算是长老——在视频会议上当众点了你的名。”
“视频会议？”
千鹤抬起头。
“嗯？你以为杀手行业协会还在用飞鸽吗，”静流翻了个白眼，“都什么年代了。上礼拜三是季度例会，Zoom会议室，三十多号人挂着虚拟背景，你奶奶也在，她远程插了一句话——
‘静流家的小丫头是不是最近又出错了’——就这一句话，我面子全没了。”
（千鹤：啊哈哈……）
她说到这儿，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了一角：“那个老女人！！明明是我同龄的！！当年一起参加新人集训的时候她还抢过我的发绳——现在皱纹满脸了还当众阴阳我！！说我‘教女无方’！！Zoom聊天框里还发了个猫猫捂嘴笑的表情包！！！”
啪！！！！
千鹤瑟瑟发抖。
她妈的怒火已经从女儿转移到了当年的闺蜜兼现如今的宿敌上，嘛，但被波及是迟早的事——
果然，静流深吸一口气，笑容重新堆回脸上。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千鹤的头顶。
“所以妈妈决定了。一个月后，送你进‘炒锅’。”
……
死寂。
千鹤的瞳孔猛地一缩。
“……诶？炒、炒锅？”
“对。”静流依旧笑眯眯的，“为期两周的地狱集训。从那里出来的人，淘汰的人会退出外勤编制，去文件室养老，你妈当年也是从炒锅出来的，甲等毕的业。”
刷！
她凑近千鹤的脸，眼睛眯成两条弧线，“你要是拿不到甲等，回来打屁屁。”
千鹤呆呆地看着母亲。
“……甲等？我、我上次综合评定是丙……
诶？跳两级？”
“所以才要送你去呀。”微笑眯眯眼的静流拍拍她的脸，“乖，去把你那只兔子也安顿好。”
……
千鹤整个人都灰白化了。
隐约有些苦逼的宗次郎至始至终没有睁眼，只沉声说了句：“炒锅的教官对藤原家没好感。你自己看着办。”
千鹤彻底石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