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四十七分。
月虹间学园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一排，橙黄色的光落在空旷的接送区，沥青地面上只余几片被风卷来的枯叶。校门口的铁栅栏已经半掩，保安亭里的值班大叔正端着保温杯看手机，偶尔抬头往外瞟一眼。
艾莉丝·卡斯兰尔站在校门外的台阶上。
她穿着月虹间的冬季制服，深蓝西装外套配格纹百褶裙，外面罩着那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金发依旧扎成低马尾，但鬓边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黏在微微泛红的嘴角。书包搁在脚边，画筒斜靠在栏杆上。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翡翠绿的眸子盯着空旷的停车场——
那辆黑色高级轿车，不在。
艾莉丝的右手指尖在左臂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四下的时候，她从小到大被严格教养的礼仪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说好的三点半呢。”
声音很轻，但语气里那种酝酿了许久的怒意已经浓得能拧出汁来。
又过了大约四分钟。两道车灯从道路尽头拐过来，黑色轿车以明显超速的姿态冲进停车场，在减速带前猛地刹住，车身晃了两晃。驾驶座车门弹开，千鹤几乎是滚下来的。
“大小姐————！！！”
她的毛线帽歪了九十度，训练服外面只来得及套了件羽绒马甲，拉链还是歪的。冲到艾莉丝面前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动作幅度大到帽子终于滑飞出去，被风卷着滚了两圈掉进水洼里。
“万分抱歉！！！我有罪！！！请您千万不要扣我工资！！！”
后座车门也打开了。胡恩下车，依旧是那身黑色管家服，但衬衫下摆有一小截没塞好——显然也是匆忙换的。他关上车门，走到艾莉丝面前，微微颔首，表情依旧沉稳，但眼神在瞟到大小姐脸上那个“你们死定了”的表情时，极其细微地漂移了一下。
“十分抱歉，艾莉丝小姐。吾与千鹤的训练超时，未能准时抵达。”
“训练。”艾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视线在胡恩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向千鹤——羽绒马甲下面露出的深灰色训练服，袖口还有树皮碎屑。再移回来，翡翠绿的眸子微微眯起。
“所以，你们两个是在家里训练，训练到忘了来学校？”
千鹤的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水洼里，和她的毛线帽一起泡着。
“是、是这样的！都是我的错！是我硬要请教胡恩先生训练方面的事——胡恩先生本来一直记着时间的！是我拖着他——大小姐您别怪他——”
“千鹤。”艾莉丝的声音忽然恢复了大小姐的从容，甚至带了点微笑，“你的帽子湿了。捡起来吧。”
千鹤如蒙大赦，转身去捞帽子。
艾莉丝弯腰拎起书包和画筒，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后座。从胡恩身边经过时，她停了一瞬，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是“等回去再跟你算账”。
胡恩沉默地为她打开车门。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全程没再看他一眼。
千鹤从水洼里捞出湿淋淋的毛线帽，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胡恩也上了副驾驶。大小姐坐在后座正中，双臂仍交叉在胸前，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路灯映得明明暗暗。
没人说话。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的低鸣，和千鹤紧张到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捏方向盘的皮革摩擦声。
后半程，艾莉丝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清清脆脆：“胡恩。”
“在。”
“怀表，戴了吗。”
胡恩的手很自然地从胸前口袋边掠过，银链还在。
“戴了。”
艾莉丝没再接话。但千鹤从后视镜里偷瞄到，大小姐的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然后被她用力抿住，又恢复了那副冷脸。车子拐进别墅区，碾过碎石路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回到家后，胡恩径直进了厨房。千鹤跟进来想帮忙，被他用眼神赶出去，老老实实去车库擦车。晚餐做的是汉堡肉排配土豆泥和烤蔬菜——大小姐爱吃的。
厨房里只有锅铲碰撞的声响。肉排在铁板上滋滋冒油，他翻面时多用了些力，铲子在铁板上磕出闷响。
餐桌前，艾莉丝低头吃饭，全程只说了两个字——“一般”。
然后她放下刀叉，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去了二楼的服装设计工作室。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千鹤缩在餐桌角落，小心翼翼地嚼着土豆泥，看看胡恩，又看看空荡荡的楼梯，什么都不敢说。当晚，别墅重新陷入寂静。
走廊感应灯随着沉稳脚步次第亮起又渐次熄灭。胡恩走到二楼工作室门口停下，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碟，上面放了两块刚出炉的黄油曲奇。
他敲了敲门，三下。
“谁。”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胡恩。带了曲奇。”
沉默。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
艾莉丝站在门后。她已经换上了小熊睡衣，外面披了件针织开衫，金发用发圈松松地绑在一侧，几缕碎发垂在泛红的耳际。工作室里只开了工作台上的小台灯，暖黄的灯光在门缝里拉出长长一道光影，她能闻到曲奇的香味，但她不让自己的表情松动。
“放桌上。”她说，伸手要去接。
胡恩却没有递过去。他把门推开了些，端着碟子走进工作室。
艾莉丝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工作台边的墙壁。
“……你干嘛。”
胡恩把曲奇放在工作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她。他暗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但眼神很专注——那种专注与刚才训练场上一模一样，只是对象从沙袋换成了她。
“道歉。”他说。
“道、道歉就好好道歉——你进来干什么——唔咦？！”
胡恩向前一步。艾莉丝下意识又往后缩，但身后是墙壁，无路可退。而他还在往前走，直到几乎把她罩在墙与他之间。
然后他抬起右手，按在墙上，正正好好落在她耳……侧。
咚的一声，紧接着左手也按了上来，另一侧的墙壁发出同样的轻响。双臂将她圈死在一个极窄的空间里。
艾莉丝整个人僵住了。
唔咦？！
她的后脑几乎贴着墙，抬头只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下巴和喉结，还有那根银色怀表链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她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的气音。
不不不！
她的漫画书第三卷第几页来着——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胡恩怎么会这种操作——？！
“艾莉丝小姐，”胡恩低下头，声音低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压在这个距离有限的空气里，“今日害汝久等，是吾的失误。以后不会再有。”
……
艾莉丝的后脑勺紧紧贴着墙壁，耳朵红透了。
“你、你先放开——”
“还有一件事。”胡恩打断她，语气依然公事公办，“周日天气晴，最高气温约十度。千鹤休息，附近有甜品自助巡展。汝最近忙碌也少了外出，吾认为，”他顿了顿，“我们周日可以——去约会。这是询问同意，请回答。”
工作室内陷入一片绝对死寂。除了窗外葡萄园里隐约的猫头鹰叫声，和墙上的老挂钟毫无自觉地滴答作响。
艾莉丝张了张嘴，翡翠绿的眸子瞪得滚圆，里头转了无数个圈圈。
“……”
她小小的手指握紧，然后无意识地、慢慢地揪住了胡恩胸前的管家服布料。指节微微泛白，不知是羞是怒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谁同意你这种道歉方式了笨蛋。”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胡恩感觉到胸前的布料被她揪得有点紧。怀表的表壳贴在他左胸，隔着一层天鹅绒、隔着一层衬衫，悄无声息地走着。
窗外的猫头鹰又叫了一声。走廊尽头，千鹤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似乎是探头看了一眼这边，然后立刻缩回去，用堪称忍者生涯最高水平的隐匿术瞬间消失在楼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