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合上。
胡恩站在走廊里，背对工作室的门，垂眸扫了一眼胸前被揪得皱巴巴的管家服布料。他抬手整了整，没整平，索性不管了，转身下楼。脚步声沉稳，和来时一模一样。
工作室内。
艾莉丝还保持着那个背贴墙壁的姿势，手指揪在空荡荡的胸前——布料已经走了。她的脸从粉红到深红到绛红，颜色一层层往上叠，头顶几乎能冒出蒸汽。
“约……约会？”她对着空气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反复弹跳，像一颗被关在玻璃罐里的弹力球，撞到哪里都嗡嗡响。
约会。他说约会。胡恩·阿尔法说的。那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时连“微波炉”都不认识、把少女漫画当社会学参考文献、看成人向读物只会分析人体工学的男人——他刚才把手按在墙上，低头看她，然后用那种念菜单的语气说“我们周日可以去约会”。
他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是素世教他的？还是千鹤？不对，千鹤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是漫画？哪本漫画？她抽屉里那几本没有这种台词——难道是上次被他没收的那几本“参考书”？！他到底从里面学了什么？！除了人体工学分析之外他还记了什么？！
“唔——！！！”
艾莉丝双手捂住脸，整个人蹲了下去。背脊顺着墙壁滑下来，小熊睡衣的裤脚拖到地板上，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他对我……不不不，他说‘我们去约会’——那个‘我们’是管家和雇主的意思吗？是工作陪同的意思吗？用‘约会’只是措辞不当？他的现代语本来就没学好——”她猛地从手心里抬起头，翡翠绿的眸子亮了一瞬，然后迅速又暗下去，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慌乱，“但他刚才都壁咚了。壁咚不是工作陪同。壁咚在漫画里就是——”
想让她确认恋爱关系。不对。想让她负责。也不对。反正是那种意思。那种她每次看到都会把书合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的那种意思。
她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工作台前，翻开那本厚厚的设计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下周要交的课题草图，线条凌乱，旁边批注了好几行修改意见。她抓起铅笔想改，笔尖抵在纸面上停了五秒，然后手指自己动起来——在草稿纸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穿着管家服的方块人，旁边又画了一个矮半个头的双马尾，中间加了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她画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呜。”
她把速写本合上，趴在工作台上，额头抵着画筒冰凉的金属外壳。工作室里只有老挂钟的滴答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节奏一点都不稳。
她想去找他问清楚。但问什么？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行，太丢人了。万一他说“就是字面意思，和管家培训手册第三十七条的外勤陪同一样”，那她岂不是要当场死在这里。那万一他说的是真正的约会——不对，那她更要当场死在这里。
眼皮越来越沉。今天本来就上了全天的课，下午又在冷风里等了那么久，晚上情绪大起大落，现在贴着冰凉凉的画筒，身体里的力气一点一点流走了。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再找他算账好了，明天。
呼吸渐渐平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再颤动。
工作室门外。
胡恩靠在走廊墙上，双臂交叠，暗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感应灯光下半阖。他没有下楼。从关上门到现在，他一直站在这里。隔着一扇门，里面那些细碎的、自言自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他听得很清楚。魔王的听力本来就远超人类，即便隔着实木门板，也能捕捉到她语气里每一点情绪变化的细节。
现在安静了。呼吸平稳了。他直起身，感应灯重新亮起，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暖光。他的表情和刚才壁咚时一模一样，平静、专注、好像一切都在计划之内。然后他转身，踏下楼梯，这次脚步声比来时更轻，一脚一脚落在木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客厅的挂钟指向十一点过。厨房已经收拾干净，碗筷沥着水。他穿过客厅走向后门，顺手从衣帽架上拿下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披上。后门推开，冬夜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葡萄园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有猫头鹰在叫，更远处，是札幌市区的灯光在低空泛起微弱的光晕。
他走向后院。不是去收晾晒的衣服，也不是去检查安保系统。他感知到了一个人。
老樱桃树下。
千鹤坐在树根旁，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双腿蜷起，双臂环抱着膝盖。她已经换掉了训练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绿色卫衣，帽子拉起来罩住头，但帽绳没系，松松垮垮地垂在耳边。她的脸半埋在膝盖里，只露出半只眼睛。旁边地上，是那顶泡过水洼又半干了的毛线帽，软塌塌地泛着一股腥味。
她没有在哭。至少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的弧度很紧，呼吸也浅，像是把胸腔里某些东西用力压住了。
脚步声停在她两步之外。她没有抬头，但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哪怕情绪低谷也不会松懈。然后她认出了脚步的主人，肩膀反而绷得更紧了。
“……胡恩先生。”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挤出来，“训练的话……明天再说好不好。今天我可能、质量不太好。”
胡恩没回答。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蜷缩的身体上，罩住了一小片冷风。然后他蹲下身，和她视线平齐。
千鹤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旁边那根——放在毛线帽边上的苦无。那是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的，放在手边，不是防备谁，只是习惯。去洗手间都要带着，睡觉也要压在枕头底下。这是藤原家的规矩，太爷爷定的。
她不知道胡恩能不能理解这个。她也不想解释。
“抬起头来。”胡恩的声音很淡，不是命令，更像是提议。
千鹤犹豫了几秒，慢慢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左边的泪痕还没干透。鼻尖冻得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但失败了。紫水晶般的眼睛在月光下湿漉漉的，像是泡在水底的石头。
“我就是……”她开口，声音沙哑，用力吸了吸鼻子，“想到一些事情。不是您的训练不好——不，训练特别好，是我自己，就、那个……炒锅的事，还有今天看着胡恩先生在旁边教我的时候——我就忽然——我想万一我这种普通人——不是普通人，是普通杀手——再过两周就要去那种地方，万一我通过不了，我妈会很丢人，我爸会很失望，我太爷爷的牌位可能会掉下来——”
“千鹤小姐。”胡恩打断了她即将进入暴走的碎碎念，“抬头。”
千鹤抬头。
胡恩忽然伸出手，把她整个人从树根旁捞了起来。这不是扶，是单手穿过膝弯另一手托住背的标准公主抱。千鹤整个人的重量在他手臂里几乎不存在，轻得像一只被雨淋湿了无处可去的猫科动物。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的呜咽，两只手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瞪大湿润的眼睛，后知后觉地僵住了。
“咿……？胡胡胡胡恩先生？！”
“训练。”胡恩说。
“这、这算什么训练——唔啊啊啊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暗沉的光从胡恩背后轰然张开。那是他在沙滩上从棺材里爬起来以后第一次解除封锁，魔力从体内迸发的瞬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响。但这次展开的并不是暗红色法阵，而是两道融入夜色的翼骨虚影，边缘没有实态，只有模糊的、透明如热浪的轮廓。这对翅膀笼住月光，带着满天繁星扑棱扑棱地扇动了几下。
千鹤的帆布包、苦无、毛线帽，全都扔在原地，包括她脑子里还没来得及组织好的所有自怨自艾——全被抛在那棵被砸了一下午的樱桃树旁。
“等等这是什么这是翅膀吧这是真的翅膀吧不对重点是好高好高好高好高——！！”
她紧紧抱住胡恩的脖子，腿本能想挣扎，但他箍在她膝弯的手臂跟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呼啸的风灌进她的卫衣帽子，把帽绳吹得啪啪打脸。她眯着眼睛往下瞥了一眼——卡斯兰尔别墅已经在几十米之下了，再偏一点能直接看到整个札幌铺在夜色里，路灯网像发光的毛细血管，远处人工岛月虹间学园的虹馆还亮着几扇窗。
“胡恩先生我有话要说——我不恐高——但这个太高了——这不是训练——飞起来了根本飞起来了吧——！！”
“训练内容之一，”胡恩沉稳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克服恐惧。”
“我不恐高！！！”
“克服恐高。”
千鹤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整个脸埋进他的大衣领子里。风在她耳边疯狂呼啸，她的心跳已经不是吓得快停了，而是直接跳到了嗓子眼，然后停在那儿忘了落回去。但她埋在他领口里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这个高度，没有人在看她。
没有藤原家，没有母亲，没有太爷爷的牌位。没有评分，没有考核，没有烤肉店老板的手指和Zoom聊天框里捂嘴笑的猫猫表情包。她可以缩在这个前魔王的怀里，可以尖叫出声，可以不用强撑，可以不那么专业。这个念头闪过去的瞬间，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
“……谢谢。”声音被风吞掉了大半，轻得她自己都听不见。
胡恩低头看了她一眼。暗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闪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搂她膝弯的手。
“唔啊啊啊啊啊——！刚道歉完怎么就放手了这不是还是惩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