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叶梓脸蛋红红地和叶母回家,迎接她们的是一大桌丰盛的菜肴。
叶建国做了红烧排骨、回锅肉、西红柿炒蛋、腊肉豌豆,还凉拌了一个黄瓜。摆了大半张桌子。
林秀兰看着满桌子的菜,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做这么多干什么,又吃不完。”
叶建国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给叶梓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那块排骨是肋排中间最好的部分,肉多骨头少。叶建国早年闯荡学过半年厨师,因此手艺不错,排骨炖得酥烂,酱汁浓郁。
叶梓眨了眨眼,轻轻说了声:“谢谢爸。”
“嗯。”叶建国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
林秀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夹了一筷子腊肉豌豆,放到叶梓碗里,目光在叶梓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正。
“对了叶子,妈得跟你说个事。”
叶梓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活像一只仓鼠,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今天给你买的那几件内衣,”林秀兰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回头你自己记一下尺码。下次可不能再买小的了,勒着对发育不好,时间长了容易出问题。”
“咳咳……”
叶梓嘴里的排骨差点呛出来。
她飞快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妈!吃饭呢……之前在商场你就说过了。”
“吃饭怎么了?吃饭就不能说正经事了?妈还不是怕你这性子不放在心上,忘记了。”
林秀兰面不改色,甚至还给叶梓又夹了一筷子菜,“妈是过来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之前自己买的那几件,尺码都偏小,一看就是没好好量过。这种东西不能凑合,穿错了伤身体。”
叶梓埋着头吃饭,恨不得把脸塞进碗里。
叶建国在旁边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默默把筷子伸向离自己最近的凉拌黄瓜,眼睛盯着桌面,仔细琢磨着盘子里的黄瓜。
林秀兰瞥了丈夫一眼,没理会他的尴尬,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身材是真好。妈今天帮你挑的时候量了一下,你这三围,多少女孩子做梦都想有。”
“妈!!!”
叶梓的筷子差点脱手。她抬起头,满脸通红又无可奈何地瞪着林秀兰,
“我说的是实话。”林秀兰理直气壮,“这么好的底子,就得好好打理。你以前当男孩子糙一点也就算了,现在这样了,该注意的得注意起来,正好你这几天在家,妈得教你怎么做好一个女人。”
“我……”叶梓张了张嘴,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巴巴的抗议,“可是……多出来的重量,真的很不方便啊。”
她说的是真心话。
每次变成叶琳状态的时候,胸前的异样都让她浑身不自在。走路的时候得注意,跑步的时候更是一种折磨。有几次她甚至动过“要不要找根绷带缠起来”的念头。
林秀兰闻言,眉毛一挑,筷子敲了敲叶梓的碗:“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
“就是……动起来不方便……”叶梓小声嘟囔。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又不让你一天到晚出去打架,有什么不方便的?”林秀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女孩子身上有点肉是好事,说明健康。你现在就是太瘦了,以后多吃点。”
叶梓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经常在外面亡命天涯吧?
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化成了一声闷闷的:“……知道了。”
林秀兰见她乖乖应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她重新拿起筷子,又给叶梓夹了块回锅肉,语气柔和下来:“妈不是唠叨,是为你好。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以后上了年纪,那些年轻时不在意的小毛病都会找上门来。不管以后怎么样,都得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叶梓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轻轻“嗯”了一声。
林秀兰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眼神软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叶梓的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行了,不说这个了。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饭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叶梓默默吃着碗里的菜,心里却还在思考着之前的想法——找根绷带缠起来。
现在都已经C了,实在是有点阻碍行动了,她还要去接触那些收容物,绝对不能因为这些小问题翻车。
还没吃几口,林秀兰那边又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叶梓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要被念叨什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但这次林秀兰说的是另一件事。
“对了,叶子,”她的目光落在叶梓脸上,语气里带着担忧,“你这身体……现在突然从男变成女,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去医院检查过没有?”
这话题一起,叶建国也忍不住看向叶梓。
叶梓愣了一下,摇摇头:“还没。”
“那不行。”林秀兰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这么大的变化,怎么能不去医院看看?万一有什么问题呢?”
“妈,我身体真的挺好的……”叶梓试图解释,她现在身体里全是活跃的生命能量,就算有什么毛病估计都被生命能量清理了。
“好什么好。”林秀兰打断她,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说你这突然男变女的,还变来变去,这正常吗?这得查查。万一有什么副作用呢?”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紧,神情是叶梓难得见到的严肃。
叶梓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林秀兰不是不相信她说的“没事”,而是害怕。害怕这种超乎常理的变化背后,藏着什么无法挽回的代价。
“去查查吧。”叶建国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查完了,你妈才能放心。”
叶梓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能让父母安心就行,反正之前受伤在互助会休养,林医生提过她身体一切正常,只是细胞活性和代谢速率非常高,只要避开这几个项目就行。
“不过……”叶梓忽然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去医院的话,得用另一个身份。”
林秀兰一愣:“什么身份?”
叶梓放下筷子,从衣服口袋里里掏出一张身份证,姓名栏写着“叶琳”,照片是她女性状态的证件照,那是张猛帮她搞定的假身份证。
林秀兰接过身份证,放大看了又看,嘴巴微微张开。
“你……你这……”她抬起头,满脸震惊,“你连假证都办好了?”
“不是假证。”叶梓小声说,“是真的。”
“真的?!”林秀兰满脸不信,“这怎么办的?”
“就……”叶梓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含含糊糊回答道:“之前在C市的时候,找了些……渠道。花了一点钱,但证件是真的,能查的那种。”
“那不还是假的吗?”
“……嗯。”
事实上,互助会在灰色地带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四通八达,弄一张经得起普通查验的身份证明,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这种事,她不太想跟父母说得太细。
林秀兰盯着身份证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叶梓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身体的变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摸索,一个人想办法给自己弄一个新身份,一个人扛着所有这些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重担。
而那时候,她这个做母亲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秀兰的眼眶又有些红了,但她忍住了。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叶建国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办这个证……花了不少钱吧?”
叶梓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没多少。就几百块。”
叶建国看着她,没有接话。
叶梓被这道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又补了一句:“真的,爸。那个渠道比较熟,没收多少。”
“嗯。”叶建国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又问:“身上钱还够不够?”
“够的。”叶梓赶紧说,“我之前……帮人做过一点兼职,攒了些。真的够。”
叶建国和林秀兰对视了一眼。
作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成年人,他们太清楚了,一张能经得起查验的假证,不可能只花几百块。
但他们没有拆穿。
林秀兰把身份证还给叶梓,斟酌着开口:“叶子,妈问你,你要用这个身份,那以后怎么办?你这个情况……要不要直接去公安局,办个真的?”
“办真的?”叶梓一愣。
“对。”林秀兰点点头,语气认真起来,“你现在这个样子,以后要是一直这样了呢?总不能一直用假的吧?迟早要露馅的。不如趁现在,去公安局报备一下,把户口改了,堂堂正正用新身份。你爸认识人,应该能……”
“妈。”叶梓轻轻打断她。
林秀兰停住话头,看着她。
叶梓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份证的边缘。
“我……暂时还不想改。”她的声音很轻。
林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叶梓先开了口。
“我想再等等。”她抬起头,笑了笑,“看看能不能再变回去。如果能变回去,那就不用改了。到时候……到时候就还是原来的样子。先就这样吧。”
“行。”林秀兰沉默片刻,轻轻点头,“那就先这样。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咱们再说。”
叶建国在旁边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
他放下杯子,看向叶梓,嘴巴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听你的,不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慢慢想。”
叶梓心里一松,鼻子却不知道为什么一酸,赶紧低下头,用力“嗯”了一声。
林秀兰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那学校那边呢?你这情况,学校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在回来之前就反复想过,腹案早就打好了。
“学校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她的语气比刚才平稳了许多,“现在大三结束了,大四主要就是实习和毕业论文。我跟辅导员沟通过,申请了校外实习,手续都办完了。平时不需要经常回学校,偶尔回去交材料、找导师签字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宿舍那边,我跟室友说我找了个公司实习,离学校远,所以在外面租了房。他们没多问。”
这些话她说得很流畅,
在回城的火车上,她对着手机备忘录反复琢磨过这些说辞,一条一条地推敲,哪个细节容易露馅,哪个地方需要含糊带过,全都过了不止一遍。
林秀兰听着,眉头微微舒展开一些:“那……你那个样子,学校的人见到你怎么办?”
“我平时都用男身回去。”叶梓说,“现在虽然女身时间越来越长,但男身偶尔还能变回来。需要回学校的时候,我就提前算好时间,等变回男身再回去。”
“那你辅导员……知道你的情况吗?”
叶梓摇了摇头。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轻声说。
林秀兰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叶建国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叶梓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能应付得过来?”
“能。”叶梓点头。
叶建国“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林秀兰看看叶梓,又看看叶建国,嘴唇动了动。
她心里是不太信的。
什么“手续都办完了”,什么“室友没多问”。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孩子,遇上这种天大的事,怎么可能处理得这么妥帖?
这孩子从小到大连撒谎都不会。小时候偷吃冰箱里的布丁,嘴角还挂着奶渍呢,就红着一张脸对着她摇头说“不是我吃的”。那副此地无银的模样,她到现在还记得。
可现在呢?
现在这孩子坐在她面前,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语气平稳,条理清楚,每个问题都答得上来,每句话都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这不是不会撒谎了。
这是学会了怎么把谎撒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一个人得经历多少事,才能把谎话说得这么熟练?
林秀兰不敢往下想。
叶建国也在看女儿,目光沉沉的。他注意到了林秀兰看向自己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
别问了。
林秀兰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心疼和担忧一起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起来:“行,你心里有数就行。要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跟家里说,别一个人扛着。”
“嗯。”叶梓轻轻点头。
林秀兰伸手,把身份证推回叶梓面前,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好了好了,不说了,多吃点多吃点。”
“我吃得不少了……”叶梓小声抗议,昨晚偷偷大吃特吃,吃得有点撑,今天都还没饿呢。
“那就再多吃点。”林秀兰不由分说,“女孩子太瘦了不好看。”
叶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把菜吃了。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快了些。叶建国时不时给叶梓夹菜,林秀兰则开始絮絮叨叨地问她在C市的生活,租的房子怎么样、平时吃什么、学习紧不紧张。
叶梓挑着能说的说。安全屋的环境、一个人的简单伙食、期末考试的忙碌。关于收容物、环安局、互助会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
那些东西,离这个温暖的小饭桌太远了。
她不想把它们带进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去医院。”午饭末尾,林秀兰的语气不容置疑,“用叶琳这个身份,先查了再说。”
“那明天就去。”叶建国插了一句,语气同样坚定,“我开车送你们。”
叶梓看着父母一唱一和地把事情定下来,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好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叶建国开车,一家三口去了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
林秀兰提前挂了专家号,内分泌科和体检中心都挂了,说是要给“侄女”做个全面检查。对外介绍时,叶梓是林秀兰姐姐的女儿“叶琳”,来这边过暑假,顺便看看身体。
候诊区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叶梓坐在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有些紧张。
她不怕检查结果。
只是第一次以女儿身来到医院,实在是不太适应。
“叶琳,请到3号诊室。”
广播里叫到她的号了。叶梓站起身,林秀兰赶紧跟着她一起走了进去。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和善。她抬头看了叶梓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翻看挂号信息。
“叶琳是吧?坐。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林秀兰替她回答,语气尽量平常,“就是想做个全面检查,看看身体各项指标正不正常。”
医生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年龄、职业、有没有什么既往病史。叶梓拿出早准备好的说辞一一回答。
“行,那我先开单子。血常规、尿常规、激素六项、甲状腺功能、B超……”医生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开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
“去吧,先抽血,B超要憋尿。”
从诊室出来,叶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秀兰拍拍她的手背:“别紧张,就是常规检查。”
叶梓点点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她都在各个检查室之间辗转。抽血、留尿、做B超、测心电图、拍胸片……一项一项地过。
抽血的时候,叶梓在椅子上坐下,把袖子撸上去,伸出手臂。
护士是个三十出头的圆脸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叶梓,目光忽然亮了一下:“哎呀,这小姑娘,长得真可爱。”
“多大了?二十出头吧?”护士一边给她的皮肤消毒,一边笑眯眯地打量她,“皮肤这么好,五官也标致,白得跟瓷娃娃似的。我以后闺女要是长你这样,我做梦都能笑醒。”
一旁站着的林秀兰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二十一。”叶梓让自己尽量保持冷淡的态度,免得引起对方更进一步的谈话欲望。
面对这种场面,在安全屋的小区面对那些大爷大妈已经锻炼得很熟悉了。
但叶梓的视线一碰到护士拿出来的银亮针尖,刚才还平静的叶梓,整个人一下子就绷住了。
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收紧,脊背挺得笔直,另一只手悄悄攥住了衣角。
林秀兰在旁边看得分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么大个人了,还怕针。”她的语气里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
“妈!”叶梓被叶母当着别人的面点破,脸上顿时微红,刚才的冰美人样子一下子维持不了了。
“现在好点没有?”护士也笑了,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别怕,我轻一点。你转过去别看,跟你妈妈说说话。”
叶梓僵硬地别过头,盯着墙上贴的“静脉采血注意事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多疼,比转变时骨肉重塑的剧痛差远了。
但怕针这件事,好像跟疼不疼没有关系。是从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就是怕。改不了。
“好了。”护士拔出针,递过来一根棉签,“按着,举高一点。”
叶梓松了口气,接过棉签按住手肘窝,把手臂举起来。她的肩膀这才慢慢松开,整个人像卸了劲似的靠回椅背。
护士一边往采血管上贴标签,一边又看了她一眼,眼里还带着笑:“怕成这样还乖乖来抽血,已经很勇敢了。不像有些人,五大三粗的,看见针头脸都白了。”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姑娘,你这皮肤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又白又细,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就……普通的。”叶梓有些窘迫,这会儿也不好继续保持冷淡了,“没怎么特别保养。”
护士摇摇头感叹:“那可真是天生的。你将来要是开个护肤账号,我肯定关注。”
林秀兰在旁边帮叶梓按着棉签,哼了一声:“什么护肤账号,她呀,能给我好好吃饭就不错了。”
护士笑了笑,摆摆手让她们去下一项检查。
做B超的时候,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压来压去。操作的医生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偶尔报几个数字让旁边的护士记录,什么也没跟她说。
叶梓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她还是个普通的男大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成绩和毕业论文。现在,她躺在这里,用一个假身份做检查,身体在两种性别之间摇摆。
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叶梓忽然有些迷茫。
这一切,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好了。”医生摘下探头,递给她几张纸巾,“擦干净,在外面等结果。”
叶梓接过纸巾,慢慢擦掉小腹上黏糊糊的耦合剂,起身整理好衣服,走出检查室。
林秀兰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走上前替她理了理衣领:“做完了?疼不疼?”
“不疼。”叶梓摇摇头。
林秀兰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确实没什么不适,这才松了口气。两人继续去往下一个项目,做完了剩下的几项检查,然后回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等着到时间去取报告。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空调的冷风,吹得人心里发凉。
叶梓靠在椅背上,手臂不自觉地环抱在胸前,整个人微微蜷着。
刚才做乳腺B超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冰凉的探头压上来,一下一下地碾过去,那种酸胀混杂着钝痛的感觉,让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原来乳腺检查这么痛,早知道不答应叶母做这个检查了。
痛得她差点用生命能量把医生打飞了。
今天算是开了眼界,原来女孩子要做的检查里,还有比打针更难熬的项目。
探头每压一下,她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又不好意思叫出声,只能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盯着天花板死撑。
叶梓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揉了揉胸口,眉头微微皱着。
林秀兰瞥了她一眼:“还疼?”
“不疼了。”叶梓放下手,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就是……没想到会那么疼。”
林秀兰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才哪到哪。等你以后生孩子,那才叫疼。”
叶梓顿时一噎,别过头去不说话。
林秀兰看着她这副模样,笑着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伸手帮叶梓拢了拢耳边垂落的碎发,手掌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叶梓没躲,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墙上贴的“体检流程图”发呆。
检查结果要等到下午才能出来。
一家三口在医院附近的餐馆随便吃了点东西,叶梓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林秀兰也没怎么吃,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焦虑得显而易见。
倒是叶建国,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整碗面,然后去结了账。
下午两点半,他们回到医院,取了所有的检查报告,再次走进3号诊室。
女医生接过厚厚一沓报告单,一张一张地翻看。她看得很仔细,时不时在某一项数据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秀兰攥着手提包,神色紧张。
叶建国站在门口,双手抱臂,面容严肃。
只有早就知道会是什么结果的叶梓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出神。
今晚吃什么呢?
红烧肉?算了,太腻了。酸菜鱼?有点想吃。不知道妈肯不肯做,可以让老叶做,他最近闲……
足足过了八分钟,医生才放下报告单,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从检查结果来看,”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身体各项指标基本正常。心、肝、肾、甲状腺功能都没有明显异常。B超也没发现问题。”
林秀兰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重新戴上眼镜,“激素水平有些异常。”
医生翻到激素六项那张报告单,指给她们看:“你看这里,雌激素水平明显偏高,雄激素水平偏低。这个数据……这么说吧,正常女性的雌激素也不会这么高,而她的雄激素水平,甚至比普通女性还要低一些。”
“姑娘,你月经正常吗?”
叶梓的思绪从酸菜鱼上猛地被拽回来。
她转过头,发现医生正看着她,笔悬在病历本上方,等一个回答。
月经。
当意识到医生问的是自己后,这个词像一块板砖,毫无征兆地拍在她脸上。
叶梓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东西?
等等,这是在问我?
月经是什么感觉来着?哦对,她根本没来过。
等一下,她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接连几个念头在脑子里撞成一团,最终表现为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从第一次转变到现在,她操心过怎么隐藏身份、怎么对付收容物、怎么躲避环安局的追捕、怎么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她的精力被那些生死攸关的事填得满满当当,每天想的都是“能不能避开环安局”“怎么找方法把自己变回去”“这具身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嗯,还有“每天吃什么。”。
至于月经,她真的,一秒钟,都没有,想过。
现在被医生这么一问,她整个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对啊,女孩子要来月经的。她现在是女孩子了。那她为什么还没来过?是因为生命能量可以解决掉这个掉血buff?还是以后都不会来?还是会突然来?来了怎么办?要怎么用那个?妈给她买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
“她月经不太规律,有时候好几个月不来。”
林秀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把她从混乱中捞了出来。
叶梓机械地点了点头,脸上还有些茫然:啊?我吗?
医生倒是一脸平淡,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又问:“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比如潮热、盗汗、情绪波动大?”
“还好……”叶梓勉强找回声音,语气还带着刚才那记灵魂叩问的余韵。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绞着衣角。
她脑子里还卡在“月经”那两个字上,翻来覆去地转。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变成女身后,一直在下意识逃避的问题之一。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突然面对。
医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从检查结果看,你的身体很健康,这点可以肯定。”她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些,“但这个激素水平的异常……坦白说,我在临床上没见过完全一致的案例。它不像典型的内分泌疾病,也不像药物影响。如果你没有服用过任何激素类药物的话,那我只能建议继续观察。”
医生想了想,向明显比正主更上心的林秀兰说道,“我建议你们记得定期复查激素水平,半年一次。另外注意休息,保持良好的作息和饮食习惯。”
她合上病历本,递还给叶梓,最后叮嘱了一句:“姑娘,不管什么情况,身体健康最重要。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复查。”
“谢谢医生。”叶梓呆呆地接过病历本,站起身。
月经。
走出诊室,她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从一团浆糊里冒出来一个新的问题:收容物会不会导致绝经?
林秀兰走出来,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怎么了?吓着了?”
叶梓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还有些懵:“妈,我……真的会来那个吗?”
林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忍俊不禁地别过脸去。等她转回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正经:“医生说激素水平异常,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才没来。但也不好说,你这种情况……谁也说不好,你之前没来过?”
叶梓摇摇头,“我……我好像没经历过。”
“没事,既然检查说你身体没问题,说明肯定会来的。”林秀兰安慰道。
叶梓闻言却是顿时一惊:这……好像更有事吧?
她?来月经?!有点恐怖了。
林秀兰拍了拍叶梓的手臂:“要是哪天来了,别慌,妈给你准备的东西都在卫生间柜子里,你知道怎么用吗?”
叶梓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努力缓解自己的尴尬:“……妈,我们还是回去再说。”
林秀兰看着她这副恨不得当场消失的模样,到底没忍心再逗她,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一半是心疼,有一半是“这孩子怎么连这个都没想过”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