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叶梓洗完澡出来,换上了今天新买的睡衣。
是一件浅粉色的棉质睡裙,袖口和领口缀着小小的蕾丝边。
当然还是叶梓拗不过林秀兰,只能任由她选的款式。
现在穿着这件睡裙站在镜子前,叶梓看着镜子里的人影,微微有些不自在。
太女性化了,虽然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但是总感觉不太适合自己。
皮肤白皙,锁骨纤细,湿润的黑发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浅粉色的睡裙衬得肤色更加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
叶梓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个鬼脸。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做了个鬼脸。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又淡了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细腻。
这具身体,越来越不像“叶梓”了。
或者说,越来越不像她记忆中的那个自己了。
邦邦邦,房门被敲响。
“叶子?睡了吗?”门外是林秀兰的声音。
“没呢。”叶梓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林秀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看见穿着粉色睡裙的叶梓,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挺合身的嘛。”她走进来,把牛奶放在书桌上,上下打量着叶梓,满意地点点头,“我就说这件好看,你还不信。”
叶梓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太粉了……”
“粉的怎么了,小姑娘就该穿粉色。”林秀兰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拍了拍床沿,“来,坐下,妈跟你说会儿话。”
叶梓乖乖坐到床边,端起牛奶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林秀兰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
叶梓察觉到了什么,放下杯子看向她。
“叶子啊,”林秀兰终于开口了,轻轻摸了摸叶梓的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妈想问你个事。”
“嗯?”
林秀兰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叶梓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在确认女儿的情绪状态是否适合听接下来要说的话。
“今天医生说了,你身体各方面都是健康的。那个激素水平虽然异常,但也没有病理性的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妈就在想……你既然身体是好的,那以后……有没有想过……成家的事?”
叶梓端着牛奶杯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林秀兰。母亲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她的情绪状态是否适合听接下来要说的话。
叶梓愣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妈,”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哭笑不得的无奈,“你想得也太远了吧。我才二十一。”
“妈不是催你,妈就是问问……”
“而且,”叶梓打断她,放下牛奶杯,摊了摊手,“我这个身体,怎么跟别人谈恋爱啊?跟男的谈,还是跟女的谈?”
林秀兰张了张嘴,显然这个问题也在她脑子里转过不止一圈。她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勉强挤出一句:“要是……要是你觉得幸福,女的……也不是不行。”
叶梓差点把刚喝进去的牛奶喷出来。
“妈!”她连声咳嗽,“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林秀兰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现在不都是这个调调吗?我可没那么封建,我觉得科技这么发达了,说不定以后你们两个女的也可以生孩子了。”
“不是……妈,你少看点短视频上的东西,科技还没发达到那个地步……不对,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梓扶了扶额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正常:“问题是我过一段时间就能变回男身了。你现在让我去谈恋爱。那我谈了个女朋友,过几天我变回叶梓了,怎么跟人家解释?‘我是你女朋友的男身形态,咱俩以后就这么处’?人家不得吓跑?”
她顿了顿,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那要是我谈了个男朋友呢?更离谱了。我变回男身之后,跟他说‘不好意思,你女朋友现在是你男朋友了’?妈,你想想,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林秀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所以啊,”叶梓一摊手,下了结论,“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惹这个麻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可是她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李依敏,如果是她,她会接受自己这样吗?
林秀兰也跟着笑了笑,只是很快,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看着叶梓犹豫着问出那个深思熟虑后的问题。
“那要是……一直这样变来变去呢?”
叶梓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过一段时间就能变回去。”林秀兰轻轻叹了口气,“可你也说了,变回去之后,还会再变回来。周期性的。一会儿男一会儿女,一直这样。”
她抬起眼,看向叶梓,目光里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忧。
“那你的余生怎么办?”
叶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不是非要你结婚生子,”林秀兰眉眼间满是担忧,“妈是怕你……一个人。你想想,你要是老这样变来变去,以后怎么办?跟谁都说不了实话,跟谁都处不长久。朋友也好,别的也好,总得有个能托底的人吧?可你这个情况,谁能给你托这个底?”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爸妈陪不了你一辈子。妈就是怕……你到最后,孤零零的一个人。”
叶梓咬着下唇,没有回答。
她答不上来。
牛奶杯搁在床头柜上,热气早已散尽,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地递进来,衬得房间里格外安静。
她垂着眼,盯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面。液面纹丝不动,倒映着一小片天花板的灯光。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我在想办法。”
“我在想办法去掉这个……副作用。”她慢慢说道,“我在找,看能不能让它稳定下来,能自己掌控。实在不行……把这能力整个去掉也行。”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林秀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说到底,我还是想当叶梓。不是叶琳。这就是我的想法。”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心。
“至少现在,我不想考虑那么长远的事。我想再往前走走。不管前面会遇到什么,我还是想试一试。”
林秀兰看着那双眼睛,喉咙里堵得厉害。
她养了叶梓二十一年。这孩子说这话时是什么心意,她一眼就能看透。
林秀兰沉默了许久,最后她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叶梓耳边垂落的碎发。
“行。”她说,声音有些疲惫,“妈不问了。”
叶梓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想变回去,妈支持你。”林秀兰扯出一个笑来,把叶梓轻轻拥入怀里,“你说在想办法,妈信你。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要是哪天觉得累了,不想撑了,也没关系。变不回去,就当闺女养。妈这里,永远有你一张床,一双筷子。”
叶梓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母女俩没再说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淌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秀兰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睡。”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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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兰回到房间的时候,叶建国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额角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见她进来,叶建国放下手机,抬眼看了看她的表情。
“说完了?”
林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叶。”
“嗯。”
“我过几天想去一趟南山寺。”
叶建国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给叶子求个平安符。”林秀兰挨着叶建国坐下,伸手抱住他的手臂,“顺便也求个心安。”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叶建国的肩膀上画着圈:“也不知道那孩子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她不说,我们也不好问,只能给她求一个平安符,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她转过头,看向叶建国,眼眶微微泛红。
叶建国轻轻叹了口气。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些都是迷信,想说求神拜佛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想说叶子的事归根结底得靠她自己。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你说,咱们当父母的,能帮上什么忙?”林秀兰没有注意到叶建国的反应,她微微倾斜身子靠着丈夫,声音有些发颤,“这次回来,感觉叶子变了很多,总感觉她怕我们担心,有很多事都藏在心里。”
叶建国安抚地摸了摸妻子靠过来的脑袋,轻声安慰,“秀兰,孩子长大了,叶子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既然不告诉我们,肯定有她自己的考虑,我们只要在后面做好该做的,不让她担心就好了。”
“可是……我还是放心不下。”林秀兰将脸埋入丈夫的臂弯,“叶子要是一直这样变来变去,咱们俩百年以后,叶梓怎么办啊,谁来照顾她。”
叶建国沉默了片刻,捧起妻子的脸,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那咱们就给叶子多留点钱,让她以后都不担心养老的问题。”
“嗯,我也是在这么想。”林秀兰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忽然又问:“那咱们……还去求平安符吗?”
“去。”叶建国笑了笑,“后天我开车送你去。”
“你也得去。”林秀兰伸手点了点叶建国,“咱们一起。心诚才灵。”
“……行。”他点了点头,依着妻子的想法,“一起去。”
林秀兰“嗯”了一声,起身去翻衣柜,从最底层找出一件许久没穿过的素色外套,抖了抖,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早点睡吧。”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
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夜色很静。窗外的虫鸣一浪一浪地涌进来,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林秀兰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我不是迷信。”她忽然开口,
叶建国扭头看她。月光只照亮了她的侧脸轮廓,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眼睛还睁着,映着一小片微弱的光。
“我就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闷,“想替她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嗯,那明天给她做点她喜欢吃的?”
“又做?你最近都把她宠坏了!天天吃这么好,会长胖的!”
“你呀。”叶建国哑然失笑。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在被子里找到林秀兰的手,握了握。手掌干燥而温热,把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里面。
林秀兰没有抽手。她反握住丈夫的手,用力攥了攥,然后把脸转向枕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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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夜晚,叶梓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想起叶母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叶父和叶母自从那天坦白后,眼底就萦绕的担忧。
她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叶梓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
她能理解父母在怕什么。可理解归理解,有些事情她真的做不到。
谈恋爱。成家。
这些词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除了苦笑,实在做不出别的反应。
就算她真的彻底固定成女身了,就算以后再也不变回叶梓了,让她以叶琳的身份去和另一个人谈恋爱,她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不是对方是男是女的问题。是这副身体的问题。
她始终觉得这具身体不太像自己的。每次看见都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让她用这具身体去拥抱另一个人,就像是依靠欺骗去建立那种亲密的关系,她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更何况,她现在还会变回去。
一会儿男一会儿女,谁受得了?她自己也受不了。
叶梓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事没得想。
她又翻了个身,思绪从父母身上移开,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收容物。
这两个月在互助会那边,她断断续续从张猛他们嘴里听到了不少东西。
那些被编号归档的异常物品,有的能让时间倒流三秒,有的能让人看见别人的记忆,有的能抽到平行世界的物品。每一件的特性都千奇百怪,完全不讲道理。
既然收容物可以做到这些匪夷所思的事,那有没有可能,存在某一件收容物,能把她体内的生命能量彻底剥离出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平时不觉得大碍,却总是在关键时刻,让人抓心挠肺。
叶梓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这次的收容事件给了她很大的教训,她对于这些异常的玩意儿还是太没有经验了,拼着一股子蛮干去找想要的收容物,简直是作死。
她还需要更多帷幕后世界的情报,至少得对收容物的一些特性和防范措施有个大致的了解,不能再一眼抹黑的往里冲了。
从郑宇嘴里套出来的那个黑市账号,或者会是一个机会。
光靠互助会那几条渠道不够。张猛他们人脉虽广,但终究自己还没正式加入,不好过多的白嫖别人的资源。
况且,具体的收容物情报,光是想想,叶梓就知道这个花费绝对小不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去让互助会帮忙。
她想知道更多,想找到那渺茫的可能性,就得自己往更深的地方探索。
那个黑市账号,得真正用起来了。
还有环安局那里的外勤身份,或许也可以试试,那就又多了一条官方的情报渠道。
不过自己当初报备的是“叶梓”,得等到男身的时候再去报道。
叶梓撇撇嘴,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裹住肩膀。
她盯着那一线月光看了很久。
在黑暗中,她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帷幕后面的世界很大。大到她现在连它的边都没摸到。
但没关系。
从明天开始,一步一步来。
她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