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周，叶梓终于结束了这次漫长的生理期。
整整七天，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从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后来的习惯成自然，她甚至能精准地预判什么时候该去换卫生巾，什么时候小腹会疼得厉害需要躺下休息。
林秀兰在这七天里给叶梓教导了很多。从卫生用品的使用方法，到生理期的注意事项，再到内衣的清洗收纳，事无巨细地教了一遍。
叶梓从一开始的面红耳赤，到后来的麻木接受，适应之快连她自己都感觉惊奇。
八月二十四日，C市。
叶梓坐在返回C市的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变回男身已经三天了。这次女性状态的持续了整整十五天，比上一次又延长了将近一倍。而且转变回男身的过程明显比以前平滑了许多，不再有剧烈的疼痛和失控，身体就像是在进行某种预设好的程序一样，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切换。
叶父和叶母这次眼见着叶梓只是进去了房间一小会儿，就从一个大姑娘变成了男儿身，惊得说不出来。
叶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表情从震惊到接受，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还真是男是女都能变。”
叶母倒是哭了一场，也不知道是舍不得女儿还是心疼儿子，转而把前段时间去寺庙里求来平安符给叶梓戴上。
临行前，林秀兰往叶梓的行李箱里塞了一大堆东西。家里做的辣椒酱、晒干的豇豆、新买的秋衣秋裤。
“在C市好好照顾好自己，要是实在是……待不下去，就回来，妈养你。”林秀兰说话时别过脸伸手抹了抹眼睛，不让叶梓看到自己的表情。
叶梓没有推辞，默默把东西收好。
“好了，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给妈报平安。”
“嗯，妈你回去吧，别送了。”
叶梓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走到小区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窗户边，母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正朝他挥手。
他深吸口气，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人流中。
高铁上，叶梓戴上耳机，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落下了许久的转变记录补充完整。
当然还包括这次在重元市的经历和自己的一些猜测。
叶梓视线落在“黑色晶体”这个词上，目露思索，这些天他多次复盘之前的经历，总算是想起来郑宇体内冒出来的那个黑色今天为什么眼熟了。
放假前他和舍友聚餐，在几个小混混手下救下一个女孩。其中一个小混混身上就有这个黑色晶体。
只是那个晶体比郑宇体内冒出来的晶体小很多，而且看那个小混混的样子，似乎是知道晶体的作用的。
而与之相对的，那天晚上郑宇的反应才是让叶梓感到疑惑的一点。
郑宇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体内有晶体，从那天他最后的反应来看，他似乎正打算告诉自己什么线索，然后就……被晶体灭了口。
叶梓心底泛过这一个念头，心里萦绕的疑惑更加重了。
是谁给郑宇植入了这个晶体？究竟是那三个神秘人，还是后面那个女人，抑或是还有不曾显露踪迹的第三方？
叶梓愈思考，愈发觉得这次重元市的经历，像是笼罩着重重迷雾，而他只是不小心揭开了迷雾的冰山一角。
几番思索无果，叶梓也懒得再多想，锁上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列车以三百公里的时速穿越田野和城镇，窗外的风景逐渐变换，由满眼的丘陵农田到平原城市。
到C市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一下车，叶梓就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八月底的C市正是最炎热的时候，滚滚热浪像是一堵厚厚的墙，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叶梓扫了眼大屏幕的气温40度，刚准备伸手去拉开衣领，却下意识地顿了下，直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是男身了。
他苦笑了下，摇摇头，拉上行李箱跟随着人群往地铁走去。
叶梓先回了宿舍，推门进去，发现苏岳和周务川已经在了。两个人开着空调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叶梓进来，同时抬起头。
“叶子，你回来这么早？”周务川瞥了眼，又重新埋头进游戏，“咱们宿舍算是回来最早的一批了，哎，大三，哎，青春。”
“哟，叶师傅回来了！”苏岳翻身坐起来，笑嘻嘻地张开双臂，“两个月不见，为父甚是想念啊，来，给爹爹抱一个。”
“滚！”叶梓无语地推开苏岳，把行李箱拉进屋子。
苏岳一双咸猪手在叶梓腰线上摸了几把，惊讶道：“我嘞个小叶啊，一个暑假不见，咋感觉你变白了，皮肤也细腻了，你回去做医美了？”
叶梓心里一紧，面上还是那副不在意地神情，“没有吧，可能是回去后作息规律了，皮肤自然好了。”
“身上也是香香的。”苏岳稳稳手指，一脸惊奇，“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自带体香？”
“你恶不恶心！”叶梓一脸嫌弃拍开苏岳的手，把行李箱放到角落，“滚开！别恶心我。”
这反倒让苏岳抱着叶梓一脸娇羞，“哎呀，老公，不嘛，人家就爱挨着你，闻着你的味道。”
叶梓顿时一阵恶寒，死命挣开这只“八爪鱼”的纠缠。
周务川从床上无语地瞥了眼二人，轻咳一声，小声说道：“老苏，我这儿打游戏开着语音呢，隔壁班的女生，你们俩注意点形象。”
“卧槽！”苏岳一个激灵，赶紧坐直，“你他娘的不早说。”
“现在还开着呢。”
“你妈……”
叶梓懒得理这两人的每日疯癫，把东西收拾好后，趁着二人没注意，又从行李箱里轻轻取出来一些女性用品，放进了架子挂着的双肩包。
他准备把这些东西找机会转移到安全屋去。
“对了，你们俩在屋里多久了，王冉回来了吗？”叶梓坐回书桌前问道。
苏岳摆摆手，“前天才到，冉哥早就在宿舍了，我估计他放假都没回去。”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他最近不知道在忙啥，中午十一点就出去了。”
“就是，想找他吃饭都没机会。”周务川也凑过来，“咱们四个人好久没聚了。”
“不是放假前才聚了？”苏岳微微挑眉。
“那也是两个月前了。”
叶梓微微凝眸，看了眼空空荡荡的王冉床铺若有所思：看来王冉应该还在忙着环安局的事情，难道最近C市还没太平下来？
“叶子，要不要晚上一起吃个饭？隔壁有一家新开的涮羊肉，味道很不错。”周务川打完了游戏，收起手机问道。
叶梓摇摇头，婉拒了邀请，“我晚上还有事。你们自己吃吧。”
苏岳坐到叶梓身边，警惕地问道，“你小子不会也要去开始卷了吧？别背叛革命啊！”
“卷？”
“你不知道？班里他们有的已经开始准备考研考公了，这些天，他们商量着去图书馆抢座呢。楚老师倒是说给大家协调了几间学习室，不知道真的假的。”苏岳把班群消息递给叶梓看。
“我没兴趣，没怎么看班群。”叶梓微微垂眸，自己前方的路不知道是什么，反正肯定是没精力也没必要去考研考公了，“我是去给亲戚送点家里的特产。”说着，叶梓扬了扬行李箱里的干豇豆和辣椒酱。
“特产？”
“吃的？”
两人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上前抓起了干豇豆，当即就拆了几根就着辣椒酱尝了尝。
叶梓都看呆了，“喂喂喂，这是干豇豆，不是什么零食！这是做菜的！”
“住嘴！本王吃后自有定夺！”苏岳拍开叶梓的手霸气十足地说道。
叶梓只能无奈地看着两个牲口连吃带拿地卷走一瓶辣椒酱和半包干豇豆，说是准备泡方便面吃。
一番折腾下来，叶梓离开宿舍时，已经是三点多了。
轻车熟路地戴上口罩，叶梓背着双肩包，骑上一辆共享单车往安全屋驶去。
七拐八拐穿过两条小巷，沿街的梧桐树荫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枫林路17号依然是一片宁静闲适，几个大爷穿着汗衫背心，摇着蒲扇坐在树下喝茶聊天。
另一边小区的角落，几个大妈挎着布包，围在摆摊的菜贩前，伸手捏捏西红柿的硬度，又凑近闻闻黄瓜的清香，嘴里念叨着“贵了贵了，人家菜市场才卖两块五”，“那你去菜市场买去！”。
叶梓看着这些个大爷大妈，下意识低了低头。
无他，PTSD了。
他加快骑行，来到4单元楼下停车，先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侧身看了一眼旁边社区公园的花坛。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深红、浅粉、鹅黄三色交错，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只是连日的持续高温让叶子有些焉头巴脑的，边缘微微卷曲。
叶梓蹲下身，凑近仔细查看。他伸手轻轻拨开枝叶，摘掉了两三片被虫咬过的黄叶，同时在其他人没注意到的地方，一缕温热的生命能量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
看着月季明显精神了不少，叶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压着声音说了句：“晚点再来给你们浇水。”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点迟钝，他特意放轻了脚步。到门前掏钥匙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看门缝，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转动钥匙，推门而入。
屋里保持着暑假离开时的模样，下午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明亮的条纹。
叶梓把双肩包放在玄关，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一股热浪裹着外面蝉鸣涌进来，但同时也带来了新鲜的空气和车流引擎声。。
叶梓抿了抿嘴，扫视了眼屋子，卷起袖子，开始整理。
双肩包里的东西需要归置。叶梓拉开拉链，先那些女性用品分门别类地放好，又把衣服挂好放进衣柜。
还有一些林秀兰给买的内衣，叶梓整理了下，叠好放进柜子。
至于最底层几包还没拆封的卫生巾。叶梓看到这包东西的时候，脸颊不自觉地热了一下，飞快地把它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的小抽屉里。
……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环顾了一下整间屋子。
窗户大敞着，阳光无遮无拦地洒进来。
或许是心理作用，叶梓觉得屋子里明亮了很多。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片花坛里精神抖擞的月季，深呼吸了一下。
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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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一会儿后，叶梓想起什么，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张卡片，上面是环安局的盾形徽章，背面则是一串电话号码和数字。
在重元市时，拿到的临时凭证。
他按照卡片上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你好，这里是C市环境监测总站投诉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职业化的女声。
环境监测总站？投诉？
叶梓愣了下，又看了眼电话号码，确认自己没有打错。
“你好，环安局的人给了我这个卡片……”
“抱歉，您打错了，我们这里是投诉客服。”女声温和低提醒。
叶梓犹豫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我这边有一个临时登记凭证，编号CQ-2035-0729-09。”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似乎是在查询。然后女声再次响起：“请问您怎么称呼？”
“叶梓。”
“叶梓先生您好，您的登记信息已经确认。请您在工作时间内，携带本人身份证件和登记凭证，前往大学城附近的环境监测站办理后续手续。地址是……”
叶梓拿出笔记下地址，挂断电话。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图，那个监测站离学校不远，骑车大概十分钟就到，现在时间才四点多，还没到下班时间。
叶梓换了身干净衣服，骑上共享单车出发了。
监测站的位置在大学城边缘的一条小巷子里，外表看起来很普通。
灰色外墙，蓝色招牌，门口摆着两盆绿植。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社区居委会的办公室。
叶梓推门进去，迎面就是一个标准的社区服务大厅。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员坐在柜台后面，有的在接电话，有的在整理文件，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行政窗口没什么区别。
“您好，请问您办什么业务？”前台一个短发的年轻姑娘抬起头，微笑着看向进来的叶梓。
“我……我之前接到通知，来这里办理登记。”叶梓看了眼周围的人，出示了那张临时登记凭证。
前台姑娘接过凭证看了看，点了点头：“请稍等。”
她转身走进后面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用细线进行了仔细密封，她把文件袋递给叶梓。
“这是您需要填写和准备的资料，请您回去仔细阅读，按要求填写完整，一式两份，在完成盖章后，送回这里。另外照片需要提供免冠寸照，红底正装。”
叶梓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厚厚一沓材料——
《工作人员登记申请表》
《社会关系调查表》
《政治审查登记表》
《特殊情况补充说明》
《身份信息核查材料》
《特殊行为承诺书》
《国家安全保密协议》
《直系亲属情况登记表》
……林林总总有十来份，每一份都要填写，每一份都有一级一级的审核意见，从户籍所在地社区到街道派出所到区公安局，每一份都要盖章。
叶梓嘴角抽了抽：“这些都要填？”
“是的，请您务必如实填写，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向我们咨询。”前台姑娘保持着温和的微笑，“这些文件是有时效性的，请您尽快填写。”
“好吧，我尽量。”
叶梓揉了揉太阳穴，把材料装回文件袋，道了声谢，转身离开监测站。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不禁想起张猛曾经说过的话，“官方机构最擅长的就是表格审批流程，他们恨不得把你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
当时叶梓还觉得张猛说得有些夸张，现在看着手里这厚厚一沓表格，他觉得张猛还是说得太保守了。
回到安全屋，叶梓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拉开窗帘让光线透进来。他坐下，解开文件袋上的细线，把里面厚厚一沓表格倒在桌面上。
一大堆文件顿时铺满了桌面，密密麻麻的空栏看得人眼晕。
叶梓拿起最上面的《工作人员登记申请表》，从头到尾粗略翻了一遍。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户籍地址、现居住地、家庭成员、教育背景、工作经历……都是常规信息。
他完全可以用正常的“叶梓”身份完成登记，女性身份还没被环安局掌握。
只要他不主动暴露，两者就不会被联系到一起。
叶梓继续往后翻，那份《特殊情况补充说明》让他眉头皱了一下。
表格要求填写“所掌握的能力种类、表现形式、可控程度、首次出现时间”等信息，还特别标注了一条:“如有隐瞒或虚假填报，一经查实，将依法追究相关责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心里有了预估。
不能全说真话，也不能全说假话。
叶梓把表格摞整齐收好，起身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之前张猛给的加密网站。
他想了想，点开新建邮件，在光标闪烁的空白框里敲下一行:
“C市最近情况如何？我已返回。”
在下午了解到王冉还在忙后，他就意识到需要尽快了解下C市的现状，现在他没时间去找黑市，这次情报就只能先拜托张猛他们了。
邮件加密发送后，叶梓关掉了邮箱页面，清除浏览记录，合上电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黑着，映出他深思的脸。
方云的消息停留在他发出去的那一条，时间是放暑假那天，并且一直没有回复。
叶梓不是没有想过再次主动联系方云。但每次打开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一幕。
方云端着枪，站在环安局的人中间，神情冷峻而陌生。他当时穿着IAAC的制服，胸口那个蓝白色的徽章在探照灯下反着光。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街边撸串、一起打游戏到凌晨、一起畅谈理想的发小，原来已经有些陌生了。
叶梓不知道方云有没有认出自己。那晚局面混乱，并且他当时还是女身，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但万一呢？万一有什么细节暴露了？
方云是IAAC的人。IAAC和环安局正在合作。如果方云知道叶琳就是叶梓……
叶梓不敢往下想。
他犹豫了很久，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直到第三次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解锁屏幕，点开和方云的聊天框。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几个字，再加上几个字。反反复复改了几遍，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最普通的:
“最近还好吗？我回C市了。”
消息发出去后，叶梓盯着屏幕发呆，脑袋里开始不由自主推演各种可怕的结果。
然而，这次他没能胡思乱想多久，面前的对话框就发生了变化。
对方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输入中”，
然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那是一个地址，大学城步行街，炭火烤肉自助。
叶梓愣了下，微微挑眉，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第二个消息就是18:00，
第三个消息紧随而至，是个可乐的图标和一个问号。叶梓已经嘴角压不住笑意了，一种熟悉的默契感浮上心头。
“走？”方云发了最后一个字。
叶梓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眼里蓄满了笑意。
“行，加冰。”
原本的陌生感不翼而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