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叶梓的不置可否,中年人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季青临的事,最近在C市黑市里可不算秘密了。"
他拿起茶壶给叶梓续水,动作不紧不慢,"三起员工死亡,环安局介入,这些信息在我们这儿早就传开了。有人甚至在赌下一起事件什么时候发生。"
叶梓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中年人又说:"不过,专门带着刺杀计划来找买家的,你还是第一个。"
"那说明这个市场有需求,需要多开发开发。"叶梓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中年人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摇头道:"年轻人,有点意思。"
他放下茶壶,想了想,从吧台下面翻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茶社的规矩你清楚,我们不透露任何客人的信息,买方卖方都一样。"他停顿了一下,"但我可以做一件事:替你放出风声,说有一份涉及云燕集团的高价值情报待售,感兴趣的人自然会来找。至于最终跟谁交易、什么条件,全由你决定。不过,为了增加可信度,你还是需要提供少量情报供买家参考,你可以附在这个文件夹里。"
叶梓想了想,点头:"可以。"
他从背包里拿出几张复印好的照片,随手塞进文件夹里递过去。
"我万一近期不在C市。"叶梓放下茶杯,"如果有买家,怎么联系?"
"用你那张编号卡片扫码,会多次跳转进入内部网站,在内部网站,你会有一个临时的消息箱显示信息。"中年人指了指叶梓收好的卡片。
叶梓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茶钱不用付,第一次来我请。"中年人冲他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对了,翠微茶社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营业。但你要是谈大生意,最好下午来,那个时间段人少,清静。"
叶梓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问了一句:“老板,茶社的自由交易区,可以对我开放吗?”
中年人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他一眼,意有所指:“第一次来就知道打听自由交易区,你倒不像是纯新人。”
“都是介绍人告诉的。”叶梓笑笑。
“有倒是有。”中年人往茶社深处指了指,“穿过那道屏风,左拐走到尽头,左边的房间就是普通的交易区,用你的卡片刷一下就能进。里面是自助式的,几台加密终端,可以浏览本地的内部论坛和悬赏列表,因为你是第一次来,就暂时不收钱了。不过如果你需要独立包间的话……”
叶梓面色一变,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就普通交易区就行了。”
“那好吧。”中年人颇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叶梓赶紧起身往茶社深处走去,生怕中年人反悔。
穿过几道木质屏风,茶社的灯光逐渐变暗,檀香味也淡了一些。走到尽头,有一扇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木纹门,门框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隐蔽的刷卡感应区。
叶梓掏出卡片刷了一下,门锁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弹开一条缝。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比外面的茶社小得多,大约只有二十平米左右。三面墙上嵌着暖灰色的吸音板,靠墙摆着四台电脑,中间是用高大的屏风隔开成一个个小区域,仿佛就是某个网吧。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穿着普通的卫衣,坐在最里面的机器前,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敲着键盘。注意到有人进来,他回头瞥了叶梓一眼,又转了回去。
叶梓选了最靠门的一台机器坐下,再次打开了茶社的论坛,转入自由交易区。
他犹豫了片刻,在搜索栏里输入“黑色玫瑰”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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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徐景阳换了一身便装站在瑞华大酒店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纯黑色的名片。
循着季青临的吩咐,他给卡片上的严先生通了电话,严先生在电话里给他交代了茶社的地址和进入茶社的方式。
除此之外,严先生还额外叮嘱了一句:"进去之后,找个叫老钱的人,说'严先生介绍来的'。他是茶社的管事,会帮你安排。"
他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按照指示完成了一系列流程:前台拿卡、上十二楼、跟服务生走消防通道下到三楼、敲门、接受搜身检查。
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女人对他进行了能量扫描,确认无误后,门才彻底打开。
茶社里的檀香味让徐景阳微微皱了下鼻子。
“你好,我找老钱。”徐景阳向门口的男人说道。
“往里走,里面那位就是。”男人向里面吧台附近指了指,
徐景阳扫了一眼,快步走向吧台,吧台前站着那个微胖的中年人,额头带着薄汗,笑容满面地正在给一个客人倒茶,介绍着什么东西。
徐景阳保持距离,等他忙完,才凑上前压低声音:"严先生介绍来的。"
老钱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徐景阳几眼。
军人的气质是藏不住的,即使换了一身便装。精悍的外形和稳重的气质也能被他一眼看出来。
"严先生的人?"老钱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姓名。"
“徐景阳。”
“稍等。”
他放下茶壶,从吧台下面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划拉了几下,然后点点头。
“对上了。严先生提前打过招呼。”老钱收起平板,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徐先生,这边请。”
他引着徐景阳穿过几道木质屏风,推开一扇窄小的移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包间,只容得下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字画。
包间隔音明显做得很好,移门一合,外面的茶客低语便一丝也渗不进来了。
“请坐。”老钱比了个手势,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他没有再倒茶,也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您想了解什么?”
“最近有没有人出售与云燕集团相关的情报?”徐景阳直截了当。
老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二个来打听云燕集团的人了:“有。刚挂上去的,涉及辰辉公司高层贪腐的账本、权钱交易视频,以及一份针对云燕集团掌门人的刺杀计划。”
说着,他递过去一个文件夹,“这里是客人提供的样本,你可以看看。”
徐景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刺杀计划,季总猜对了,果然有人在暗中动手。
他急不可耐地接过文件夹,简单翻阅了几页,愈发觉得这个文件里的东西恐怕是真的。
"卖方是谁?什么来历?"
"一个年轻人,第一次来茶社。"老钱摇摇头,"按照规矩,我不能透露更多信息。但我可以帮你牵线,安排一次面谈。当然,前提是对方同意。"
"越快越好。"徐景阳立刻说道,没想到来黑市的任务这么顺利,居然一来就有了线索,一激动之下,他甚至说出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加价五万尽快见到卖家。”
中年人一愣,旋即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那跟我来,我估计他还没走。对了,你走的时候记得去柜台付账。”
徐景阳皱了皱眉,似乎感觉自己好像被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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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结果:无。
叶梓皱了皱眉,他已经试着搜了“辰辉”“晶体”“黑市委托”等关键词各种组合,跳出来的大多是些不相关的交易帖。
有人出悬赏找失物,有人收特定类型的药剂材料,还有几条语焉不详的暗语帖,点进去看,不过是倒卖管控物资的。
没有一条与“黑色玫瑰”有关。
他不死心,又翻了翻论坛的历史存档,从最近三个月一直翻到半年前。自由交易区的帖子滚动得很快,大部分悬赏挂上去不到一周就沉了,偶尔有几条涉及本地势力动向的讨论,但都不是他想找的“黑色玫瑰”。
叶梓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是“黑色玫瑰”这个名字在本地黑市太边缘,还是有人专门抹掉了它的痕迹?
从备忘录的内容来看,“黑色玫瑰”至少与辰辉公司有持续的资金往来,这种体量的交易不可能不在黑市留下痕迹。除非这个组织有专门的规则,不通过公开论坛交易,或者有人定期清理相关信息。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黑色玫瑰”比他想象的来头更大,很可能是某些大组织的化名。
他正准备关掉页面离开,身后传来门锁开启的轻响。
叶梓下意识侧头,只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老钱微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一种格外灿烂的笑容。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皱着眉头的男人。
“先生,正好你还在。”老钱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位徐先生对你的情报很感兴趣,愿意加五万插队,想现在就跟你谈。”
“加多少?”
“五万。”老钱笑得像一只老狐狸,“这是徐先生自己提出的。”
叶梓沉默了,他的目光从老钱脸上挪到旁边那人身上
这是什么狗大户?
怕不是第一次来搞不清楚情况被老板给坑了吧?五万?都可以买个不错的情报了。
最离谱的还是人家自己提出来的。
或许是叶梓那种眼神实在太直白了,直白到徐景阳的眉梢微微跳了一下。
“进去谈?”
叶梓正要点头,徐景阳想了想,却忽然转向老钱。
“老钱,开个包间。”他说,“既然是正经谈生意,就别在公共区凑合了。”
老钱眼睛一亮,笑容的灿烂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好说好说,雅间还有空着的,包间费……”
叶梓心里狠狠跳了一下。
“最后一起算。”徐景阳打断他,面容平静。
叶梓由不得又看了眼对方,心里开始猜测对方是什么来头,敢这么花钱。
老钱已经乐呵呵地引着两人往外走,穿过屏风,拐进茶社深处另一条走廊。这边比大堂更安静。
走廊尽头并列着几扇移门,每扇门之间的距离明显比普通包间区要宽,隔音材料做得更厚。
老钱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伸手按开了灯。
包间比叶梓想象的大。一张黑檀木茶桌占了中央,两侧各摆着一张软垫太师椅,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宫灯,光线暖黄柔和。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这间最安静,隔壁都没人。”他侧身让开,“两位稍等,茶水果盘我待会儿送过来。”
“我要最好的大红袍。”叶梓轻车熟路地点起了茶,反正也是包间自带的。
徐景阳对此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点头。
老钱很快给两人端来了茶水和果盘,又极为热情地帮两人倒上茶水。
等两人在茶桌两侧落座。老钱轻手轻脚地带上了移门,门缝合拢的瞬间,外面的所有声音像被一刀切断,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地灯灯丝轻微的嗡鸣。
徐景阳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听说你手上有云燕集团相关的情报,涉及辰辉公司的贪腐账本、权钱交易视频,以及一份针对季青临的刺杀计划。”
“对。”叶梓掏出手机,翻出那两张照片,放在茶桌上推过去,“这是样本。完整材料在我手上,随时可以当面验证。”
徐景阳这一次表情更加慎重,拿起手机,仔细端详。
第一张是辰辉公司与“黑色玫瑰”的资金往来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任何做过尽职调查的人都能看出其中异常。第二张是委托盯紧季青临行踪的指令,“目标人物日常动线”“安保薄弱时段”等字眼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徐景阳看的时间比叶梓预想的长。他放大看了几个数字,然后放下手机。
“照片里提到的‘黑色玫瑰’,你了解多少?”
“不多。”叶梓坦然道,“只知道这个名字和辰辉公司有资金往来,委托内容涉及对季青临不利的事。具体底细,不在我的情报范围内。”
“那么你知道有哪些人接手了这件刺杀计划吗?”徐景阳有些不死心地问道。
叶梓摇摇头,“这种事情,你们得去问辰辉的人,我能从辰辉那里把这几份文件拿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徐景阳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可信度。
“你开个价。”
“五十万?”叶梓试探着问了问。
徐景阳没有还价,也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回去汇报。”
居然没有拒绝!?真是狗大户啊!
“可以。”叶梓心底激荡,表面上却是镇定地收回手机,“但我有个条件:买方必须是与云燕集团有关的人,或者与‘黑色玫瑰’利益对立的势力。我不会把这些东西卖给辰辉那边。”
“为什么?”
“活人才会出价。”叶梓说,“把刺杀计划卖给被刺杀的人,生意才做得下去。卖给辰辉,我不是自找麻烦吗?”
徐景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极浅的笑意。
"我明白了。"徐景阳站起身,"最迟明天中午给你回复。联系方式用茶社转交。"
"可以。"叶梓端起茶水灌了一口。确实是好茶,不亏。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雅室,走到茶社大堂时,叶梓注意到老钱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徐景阳被服务员领着去刷卡结账,叶梓则是直接离开。
出了翠微茶社,叶梓沿消防楼梯上到十二楼,然后回答大堂交了房卡,从酒店正门离开。
临近傍晚,华灯初上,初秋的C市像是一下子从夏天过渡到了冬天,尤其是傍晚时分,冰凉的夜风直往衣服里灌,
他裹了裹身上的防晒衣,随着人群朝公交站走去。
他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对话。
那个寸头男人,很可能是云燕集团的人,因为他对于刺杀计划似乎格外关注。
没想到云燕集团的人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是帷幕世界的人出手,还是说是环安局那边提醒了?
如果是云燕集团的人,那就好办了。
叶梓舔了舔嘴唇,心里有种奇妙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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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叶梓再次通过手机扫描卡片进入黑市网站后,一眼就看见了信箱里的消息
“今天下午三点,翠微茶社,老地方。”
叶梓心里一跳,预感到对方这是要决定买情报了。
中午他回安全屋换了一身衣服,深色休闲裤,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薄外套。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文质彬彬,毫无攻击性。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在帷幕世界里,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容易让对方放下戒心。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叶梓再次站在瑞华大酒店门口。
这一次他熟门熟路:走消防通道下到三楼、敲门。门口的男人已经认识他了,搜身检查也比上次简短了许多。
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女人依旧站在玄关阴影里,能量扫描仪的光扫过他的身体,一秒就收了回去。
茶社里的檀香味比白天更浓郁一些,大堂里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低声交谈的男女,除此之外安静得像一座私人图书馆。
老钱从吧台后面迎上来,笑容一如既往的热络。
“来了。”他引着叶梓往茶社深处走,“你的买家已经到了,还是昨天那间雅间。”
叶梓脚步顿了一下。
“昨天那间?”他问,“就是那个败……徐先生开的那间?”
老钱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情真意切:“同一个包间,人家直接买断了。包了一整周。”
叶梓沉默了一秒。
茶社的包间时价他已经见识过了,按小时计费,茶水点心另算。包一整周是什么概念,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然后决定不想了。
“果然财大气粗。”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老钱笑而不语,领着他穿过几道木质屏风,拐进那条熟悉的走廊。最深处的雅间门前,老钱停住脚步,伸手敲了两下移门,然后侧身推开。
“请进。”
包间里的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只是桌上紫砂壶冒着热气,果盘和茶点已经摆好了,比昨天的花样还多了两样。
但是让叶梓微微一怔的是,坐在茶桌对面的人换了。
季青临。
叶梓在门口顿了半步。
他认出了这个人,当然认得。酒会上差点被他叫保安抓住,被他记得尤其久。
只是当时他只来得及看清对方修长的身形和下颌线的轮廓。现在正面对上,比记忆中更清晰:剑眉深目,鼻梁挺直,是个标准的大帅哥,嘴唇微微抿着。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气质沉稳得不像这个年龄段的人。
而昨天见过的徐景阳,此刻正站在季青临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姿笔挺,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一丝无奈。
老钱轻手轻脚地带上移门,门缝合拢的瞬间,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叶梓收回目光,走到茶桌对面坐下,放下背包。
“你好。”他说,“我是提供情报的人。”
季青临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
二十出头,长相清秀,身形单薄,套了件深灰色薄外套,像个下了课赶过来做家教兼职的大学生。
但他的目光很沉稳,甚至在初期的意外后就很快恢复了平静。
季青临见过太多人了。商业谈判桌上的老狐狸,政府会议室里的笑面虎,酒会上端着香槟杯逢场作戏的名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面具。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质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对方的气质格外干净,或者说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和他昨天听完徐景阳汇报后,脑海里预勾画的一个精明外露、带着点小贪心又有点抠门的年轻人完全对不上。
今天他悄悄来这里,本身就是一场冒险。无论是徐景阳还是家里,都极力反对他亲自踏足黑市。但季青临想得很清楚:既然已经明确了要接触的圈子是真实存在的,与其永远隔着保镖和中间人听二手汇报,不如亲自来体验一次。和这个年轻人谈生意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借此迈出接触帷幕世界的第一步。
“我就是季青临。”季青临目光闪了闪,没有隐瞒身份,“你的情报,如果是真的,对我很重要。”
真是直截了当。
叶梓心里微微有些惊讶。季青临本人到场,而且自报家门,说明他确实很重视这份情报,同时也表明了一种态度:他没兴趣弯弯绕绕。
“既然季先生亲至,我长话短说。”叶梓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放在茶桌上推过去。
密封袋里是昨晚从备忘录上撕下来的两页原件,他特意选了两页信息密度最高、但又不涉及黑色晶体部分的纸张。
“这是辰辉公司内部备忘录的原件。第一页记录了辰辉与一个代号‘黑色玫瑰’的组织的资金往来,每季度两百万到五百万不等。第二页是辰辉接受委托,盯紧你的日常行踪的指令,包括安保薄弱时段和每日活动范围’。嗯,我确认一下,你们来这里的方法,是安全的,没有被盯上吧?”
“放心,既然知道有人盯梢,我们自然有办法应对。”季青临笑了笑,拿起密封袋,借着落地灯的光线仔细辨认。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叶梓注意到他翻到第二页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些?”季青临放下文件,开口问到。
“孙祥金的书房保险柜。”叶梓没有隐瞒来源,“辰辉公司副总裁孙祥金。他把这些东西锁在云栖山庄六号别墅的书房暗格里。”
季青临微微一愣,旋即皱起眉头,“你潜入了孙家别墅?”
“对。”
“一个人?”
“对。”
屋里沉默了下,徐景阳这一次也忍不住看了眼叶梓,似乎颇为意外叶梓这个看起来普通的年轻人居然能从孙祥金那里搞到这些东西。
季青临重新打量了一眼对面的年轻人。潜入一个安保完备的别墅区、破解保险柜、全身而退,这可不是普通大学生能做到的事。
除非是那些所谓的能力者。
他没有追问细节,转而问道:“备忘录里的那些东西,大概包含哪些东西?你了解多少,尤其是‘黑色玫瑰’这个组织的信息,方便透露一下吗?我愿意出价收购你这些消息。”
既然对方都这么发话了,叶梓也不藏着掖着,思考了下开口道:“备忘录一部分涉及‘黑色玫瑰’委托辰辉公司执行的进一步计划,以及一笔‘保险’物资的交付,剩下的都是辰辉公司的一些相关机密。”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根据备忘录的描述,‘黑色玫瑰’已经委托黑市上的能力者,你可以理解为拥有特殊手段的人对你进行行动。行踪监控只是第一步。”
季青临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黑色玫瑰,根据我的推测,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组织,它属于一个更隐秘的收容物组织。从已有的情报来看,黑色玫瑰不像是某个新兴组织,更像是某些老牌势力的假名。因此,季先生,你可能要面对的,是一个老牌收容组织的刺杀。初期云燕集团发生的死亡事件,可能只是为了达成某些诡异收容物的触发条件,或者就是他们还没找到能对你下手的机会,只能先吓吓你,让你自乱阵脚。”
说到这里,叶梓都有些同情季青临了。他自己光是被暗河盯上就被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还得靠环安局解围。季青临这样被躲得更深的组织盯上,连环安局都没头绪,也是倒霉至极了。
他想了想说道:“我出于个人意愿提供的建议是,你们把这些材料交给环安局,让他们去想办法。对付这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他们才是专业的。”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季青临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
叶梓暗暗佩服:不愧是大集团公司的掌舵人,这城府就是不一般。
“我知道了。”季青临放下茶杯,“您继续说。”
“没了,我只能看出来这些,剩下的得你们自己拿到文件后去发掘了。”叶梓摊摊手道。
季青临沉吟着捏了捏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叶梓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叶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他的语气比之前谈交易时多了几分诚恳,“我当然知道,环安局才是专业的。但现在的问题是,环安局对黑色玫瑰几乎没有头绪,而我们云燕集团对你们那个圈子更是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因此,除了那几份情报,我愿意出八十万收购外,我还需要一个了解那个世界的人,在我遇到无法用常规手段应对的情况时,能给我一些方向。哪怕只是一两句提点,也可能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你愿意在这方面,为我们提供一些咨询服务吗?”
叶梓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对方直接把报价提高了三十万,也没想到季青临会主动开这个口。
“季先生,这件事……”叶梓皱了皱眉,语气里透出明显的犹豫,“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掺和进来的风险太大了。黑色玫瑰已经在盯着云燕集团了,我要是和你们走得太近,很可能也会进入他们的视线。我自己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季青临没有急着说服他,只是静静听完,然后点了点头:“我理解你的顾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措辞。
“我不会要求你参与任何实际行动,也不会让你暴露在明面上。你可以继续保持现在的身份和距离,只需要在我们遇到超出认知范围的情况时,提供远程的判断和建议。”
季青临放下茶杯,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费用按月计算,每月五万。如果你需要为我们主动调查某些特定事项,可以由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调查,费用另议。”
“第二,所有通讯用暗语,不涉及任何敏感信息。通讯频率和方式完全由你来决定,我不会主动联系你,除非情况紧急到你认为必须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第三点。
“第三,你获取的所有与云燕集团相关的情报,必须优先通知我,且不得将同一份情报转卖给第三方。”
叶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的茶杯。
五万一个月,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尤其是现在他要想办法解决身上的生命能量后遗症,需要海量的金钱来购买收容物的情报。
但问题是,他得有命花。
暗河的事刚告一段落,他好不容易才喘口气。黑色玫瑰这个组织,光从情报上看就比暗河藏得更深、行事也更诡异。
云燕集团现在就是暴风眼,他要是靠得太近,万一被卷进去……
“季先生,你的条件很优厚。”叶梓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抬起头,对上季青临的视线。
“我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如果遇到事不可为的情况,比如对方的能力或者势力超出了我能应付的范围,或者我的身份有暴露的风险。我有权利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到了那一步,我可能会中断合作,甚至消失。这一点,你能接受吗?”
季青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可以。”季青临的语气很平静,“换作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你愿意帮忙,我已经很感激了,没有道理要求你把自己的命搭上。”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桌上推过去。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任何公司标识。
“我尽量。”叶梓说。
季青临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桌上推过去。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任何公司标识。
“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他说,“联系时不要提任何敏感信息,用暗语。比如……”
“‘燕归’?”叶梓脱口而出。
季青临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名字。”
叶梓将名片收好,却没有拿出手机,也没有报上自己的联系方式。
季青临等了两秒,明白了什么。他微微点头,没有追问。
在帷幕世界里,单线联系本身就是一种常见的自保手段。
对方只收名片而不留联系方式,意味着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叶梓手里,他可以随时联系季青临,但季青临无法主动找到他。
“合作愉快,季先生。”叶梓站起身。
“合作愉快。”季青临也站起来,伸出手。
叶梓握上去的那一刻,掌心传来干燥温热的触感。他感觉到季青临的握力适度而沉稳,不像某些商人那样故意用力展示强势,也不像某些人那样敷衍了事。
就是很自然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叶梓转身离开包间,穿过走廊回到大堂,老钱依旧站在吧台后面。看到叶梓出来,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
“谈成了?”
“谈成了。”叶梓走过去,顿了顿,“我会尽快把全部材料拿过来,由你们转交给他。我现在不方便和他们直接接触。”现在云燕集团正是风口浪尖,还是让茶社去担这个风险吧。
“嗯,寄件到这里就行,或者你自己拿过来。”老钱拿起台面上的账单扫了一眼,眯着眼笑了笑,“当然,他们现在是大客户,我们茶社也可以上门取件。”
“算了,我到时候亲自拿过来吧。”叶梓撇了撇嘴,径直离开黑市。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傍晚。
叶梓反锁房门,把那些文件打包好,准备明天拿去茶社,那个黑色晶体也被他从桌面的盒子挪到了衣柜深处一个加了三道锁的铁盒子里。
然后他坐在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又翻出来了之前林医生交给他的银行卡。
他用网站注册了一个临时邮箱,给季青临发了一条消息:
“首批款项请汇入以下账户,三日内有效。”
发完,他清除了浏览器记录和邮箱缓存。
叶梓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八十万。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当然,按照他与季青临的约定,这些情报的本质是“救命”。
对季青临来说,八十万买一条命,简直是白菜价。
但对叶梓来说,这是他踏入帷幕世界以来,第一次把危险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收益。
不只是钱,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云燕集团这个合作方。一个拥有商业调查能力、安保资源和官方关系的合作方,对于一个在帷幕世界里孤身摸索的普通人来说,价值远超八十万。
他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城市的白噪音,很久很久没有动。
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苏岳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谁去食堂?帮我带个肉包。”
叶梓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世界荒诞得有些好笑。
他回了句“我带”,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洗漱。
明天还要上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