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到新位置之后,几个人趴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这里距离原本的仓库已经有一公里远了。
秦武把外围封锁线推到了一千五百米,最外围甚至拉到了两公里。公安部门已经在三公里外设卡封路,方圆五公里内的居民全部紧急疏散。直升机在头顶盘旋,汇报着各方消息。
余成从装备包里翻出一副望远镜递给叶梓:"拿着,看着点情况。"
叶梓接过望远镜,趴在砖墙上朝仓库方向看去。
镜头里的画面让他呼吸一滞。
仓库本身已经被暗红色的藤蔓彻底吞没,铁皮屋顶塌陷下去,被绞成碎片嵌在藤蔓的缝隙里,像肉里扎着的铁钉。
围墙只剩下半截根基,其余部分全部被藤蔓碾碎或覆盖。整座仓库的轮廓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藤蔓穹顶。
暗红色的藤蔓互相缠绕编织,密密麻麻地盘旋上升,形成了一个球形的半封闭结构,表面布满了微微颤动的绒毛,看上去就像一颗巨大的、正在呼吸的心脏。
叶梓的手抖了一下,望远镜的视野晃了晃。
他赶紧稳住手,把焦距往中心调。
透过望远镜能看见在穹顶的正中央,藤蔓最密集的地方有一个人。
准确地说,那曾经是一个人。
那个人的躯干还保留着大致的人形,但已经不可能辨认出五官了。他的四肢被拉长、扭曲,像四根藤蔓的主干从肩膀和胯部向外延伸出去,手指和脚趾消失在膨胀的暗红色组织里,变成了藤蔓的分支起点。
他的胸腔被从内部撑开,肋骨外翻,像一对折断的翅膀,暗红色的藤蔓从肋骨之间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像从开膛的腹腔里长出的一棵树。
他的脸是最让叶梓头皮发麻的部分。
皮肤已经不再是皮肤了。面部的肌肉和筋膜被藤蔓纤维替代,眼眶里没有眼球,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花苞,花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绒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像在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嘴巴大张着,下颌骨脱臼般地垂到胸口,口腔内部长满了细小的藤蔓触须,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有一粒针尖大的红色亮点,在暗处闪烁。
那个人的头顶,或者说曾经是头顶的位置,一根最粗的藤蔓从颅骨裂缝中笔直地钻出来,像一棵从坟墓里长出的树苗,向上延伸,成为穹顶的最高点。
但那人还活着。
叶梓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做出了这个判断,但他就是知道。
那具扭曲的躯体还在微微起伏,虽然这幅样子大概已经不再需要呼吸,但是整个藤蔓穹顶依然在随着他胸腔的节奏收缩、扩张,收缩、扩张。
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
叶梓把望远镜放下来,一时沉默。
“看到什么了?”石头凑过来,他只能远远看见那片肆意生长的藤蔓,看不清细节。
“好看的,美女。”叶梓把望远镜递给他。
石头凑到目镜上看了一眼,三秒后猛地缩回来,脸色从白变青。"**妈的……溪流,你就坑我吧!妈的,我感觉我接下来两天都吃不下肉了。"
春风看石头这样子,更加不敢看,她此刻蹲在砖墙后面,双手按在地面上感知着地下是否有藤蔓存在。
她的脸上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因为高强度使用能力在微微渗汗。
"地底下全是根。"她的声音很轻,"密密麻麻的,比地面上看到的要多十倍不止。这些根一直在扩张,在吸收水,还有热。它们在找一切有温度的东西。"
叶梓想起了之前那台变压器,那些藤蔓就是追寻着变压器的热量而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差点全部栽在这里。
耳机里,秦武正在和站点通话。他的声音冷静。
"……确认是某个组织据点……目标为生物型收容物,高危,正在持续扩张。现有火力无法根除,只能延缓。申请重火力支援。对,重火力。好……联系军区。"
余成蹲在叶梓旁边,眉头紧皱。"秦队要调军方了。"
石头愣了一下。"军方?环安局不是有自己的人吗?"
"行动组的武器可没办法对付这东西。"余成拿起望远镜远远看着现场,"藤蔓的再生速度远超正常生物,外壳不仅坚韧而且还灵活。行动组的轻武器连减速都做不到,对它来说就是挠痒痒。"
叶梓从砖墙后面探出头看了眼,远处的藤蔓穹顶在早晨的阳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微光,绒毛在风中波浪般起伏,像一片活着的草原。
"情报部门的人怎么干活的?这种要命的事都能侦查错!"余成骂了一声。
远远地看见地平线有烟尘扬起,快速向着这边开过来,三辆黑色越野车从他们附近开过,直直向着藤蔓方向开过去。
叶梓又举起望远镜。这一次他看到了行动组的作战。
越野车停在藤蔓穹顶两百米外,车顶架着机枪。行动组的人躲在车后面和碎石堆后面,用突击步枪和燃烧弹持续射击。
火光照亮了藤蔓表面,暗红色的汁液从弹孔和烧焦的创面中渗出来,但创口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藤蔓从伤口里钻出来,比旧的更粗更密。
又有两门便携式火箭筒加入了射击。火箭弹击中藤蔓穹顶,炸开一片暗红色的碎片和汁液,藤蔓被炸出一个直径两三米的豁口,但三秒后,豁口就被新生的藤蔓填满了,甚至看起来比原来更厚。
几轮交火下,行动组的人几乎没对藤蔓造成什么大的伤害,反而越来越多的藤蔓从他们附近的地里冒出,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击。
行动组的人不得不开始后撤。藤蔓的边缘还在扩张,已经触碰到了仓库周围的其他建筑,几间铁皮棚屋被藤蔓绞成了废铁,碎石和钢筋被卷进藤蔓的缝隙里,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捏碎的纸团。
"他们在拖时间。"余成捶了下砖墙,神色凝重,"拖到重火力来。"
这时,叶梓注意到一个细节,从他们这个角度看过去,藤蔓似乎有一种明显的主动性。每当行动组的火力波及到穹顶中心,也就是那个人的位置,附近的藤蔓会迅速聚拢过来,像盾牌一样层层叠叠地包裹住核心。
藤蔓在保护那个人。
"余头。"叶梓压低声音,"藤蔓在保护中心那个人。你看,每次火力打到核心附近,周围的藤蔓都会优先往那个方向聚拢。"
余成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眉头拧紧了。"你说的对。它有防护本能。很可能核心就是弱点。"
他按下通讯键。"秦队,二组余成报告。观察到藤蔓有主动防护行为,核心区域受攻击时周围藤蔓会优先聚拢保护。建议重火力优先覆盖核心。"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秦武的声音传来:"收到。已经确认。"
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叶梓等人不得不又后退了两百米。
这十五分钟里,叶梓看着藤蔓穹顶的直径从五十米扩张到了将近八十米。行动组不断后撤。
燃烧弹完全无法对藤蔓造成伤害,反而似乎让藤蔓生长得更好,每当燃烧弹打上去,一阵耀眼的火光过后,只剩下一堆堆冒着黑烟的焦痕,点缀在藤蔓表面,像这块暗红色海绵上的几个小黑点。
也就只有子弹能稍稍压制住藤蔓的蔓延速度,但效果极差。
行动组的伤亡通报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三人轻伤,一人被藤蔓擦伤了手臂、绒毛扎入皮肤后已经开始吸血,医疗组正在处理;一人被倒塌的砖墙砸伤了腿;一人失踪,最后被看到的位置在仓库南面,已经被藤蔓覆盖。
"保持压制。"秦武的声音切断了通讯,"重火力到了。"
话音刚落,叶梓就听见了声音。
一种很低沉的嗡鸣,从远处的天空传来。最开始像是低沉的火车声,然后声音在很短的时间内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压迫感极强的轰鸣。
叶梓扭头一看,两架庞大的无人机从西南方向飞来,在晨光里只看得见两个黑色的剪影,翼展目测超过二十米,像两只巨大的灰色飞鸟。
它们的飞行高度不高,大约两千米,但速度很快,从出现在视野里到飞临废弃厂区上空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九天三型。"余成向几人解释,目光紧盯着天空中的黑影,“最新型号的察打一体无人机,每架挂载九枚一千公斤级重型惰性动能弹。”
“什么东西?什么弹?”石头没听清楚,凑过来问道。
“就是一枚一吨重的超强合金疙瘩从天上砸下来,落地速度超过两马赫。本来是给地面装甲目标和工事准备的。”余成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解释。
石头的嘴张了张,没合上。
十八枚一吨重的实心炸弹。
叶梓在心底默默换算以两倍音速撞击地面,单枚的动能就相当于一枚超大口径高爆弹的爆炸当量。十八枚同时投放……
耳机里传来秦武的声音:"全体注意,重型火力打击即将开始。所有人员撤至安全距离,重复,所有人员撤至安全距离!"
行动组的人开始全线后撤。越野车发动引擎倒车,人员从阵地里撤出来,猫腰跑向安全区域。
从望远镜里看,那些人的动作有序迅速,没有一个慌乱的,专业的素养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叶梓看见莫林在撤退队伍的最后,举起了平板电脑对准了天空。他旁边站着一个行动组成员,手里举着一个仪器,像是在给无人机标定目标。
"三、二、一。投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看向天空。
两架盘旋着的无人机几乎同时开舱,六枚黑色的弹头从机翼下方脱落,经过短暂的加速后,在空中划出六条笔直的白色尾迹,直直扎向地面。
第一波打击落在藤蔓穹顶的正中心。
一千公斤的实心钨合金弹头以超过每秒六百八十米的速度砸下来,动能本身就成了最恐怖的武器。
叶梓看见藤蔓穹顶的中央部分像是奶油一般被瞬间砸穿,暗红色的碎片和汁液像喷泉一样飞溅到五十米高空,然后落下。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每一枚都精准地落在核心区域,间隔不超过两秒。
地面在震动,目标区域残余的废墟如同积木一般倒下、向外抛飞,腾起蘑菇状尘云。
叶梓趴在砖墙后面,感觉砖墙下面的泥土在跳,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石头双手捂住了耳朵,脸埋在臂弯里。春风闭着眼,双手死死按在地面上,嘴里无声地在念什么。
连续而密集闷响过了三秒才传到了他们这里,像打桩机一样的声浪一声接一声地砸在胸口上。叶梓感觉自己的内脏在跟着震,牙齿被震得咯咯作响。
这一波还没完全过去,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
第二波打击落在穹顶最厚实的部位,覆盖藤蔓的蔓延方向。弹头砸进地面的瞬间,碎石和泥土被冲击波掀到半空,形成一道灰黄色的尘墙。
叶梓从尘墙的间隙里看见藤蔓被弹坑截断的部分像上岸的黄鳝一样正在疯狂扭动挣扎,断口处喷涌着暗红色的汁液。
第三波打击继续,六枚弹头又一次砸在了藤蔓的核心处,腾起的巨大烟尘遮蔽了大半的天空。
整个打击持续了不到三十秒。十八枚动能弹全部投完,两架无人机拉起机头,在空中画了一个优美的弧线,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际。
叶梓好一会儿才从这种恐怖的震撼感中缓过来,举着望远镜的手在抖,那是肾上腺素造成的。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把镜头对准核心区域。
只见烟尘在北风的吹动下渐渐散去。露出被打得稀烂的藤蔓穹顶。
中心区域几乎被完全夷平,弹坑一个叠一个,最深的那个目测有三四米深,坑底的泥土被冲击波烧结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暗红色的藤蔓残骸散落在弹坑周围,断口处还在抽搐,但由于被打得太碎,已经没有了再生的迹象,无数碎片散落在弹坑的辐射范围内,远远看去宛若铺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天鹅绒。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窒息地感受到"国家机器"四个字的重量。不是新闻联播里那种抽象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碾碎一切的、令人恐惧的力量,在这台机器面前,任何个体的力量都是渺小的。
只是两架无人机,十八枚动能弹,从呼叫到投弹不到二十分钟,国家机器随便调动的火力就能把一个能吞噬活人的异常生物打得半死。
还没等叶梓继续感慨,随着烟尘彻底散去,紧望远镜里的场景让叶梓呼吸一窒。
那个人还在,或者说叶梓看到了他的残余。
扭曲的躯干歪倒在最大的弹坑边缘,下半身已经被砸成了一摊暗红色的肉泥和藤蔓纤维的混合物,但上半身还在。那两团代替眼睛的暗红色花苞还在微微颤动,大张的嘴里那些蜂巢一样的触须还在蠕动。
尽管速度已经慢了很多很多,但整个藤蔓系统还在跟着他的节奏收缩、扩张。
"余头,核心目标未消灭,还在活动。"叶梓压低声音。
余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正按着耳机听秦武的指挥频道。
一旁的春风忽然开口了,"它在往地下钻。"
长时间使用能力感知藤蔓,导致她整个人几乎趴在地面上,双掌死死按着泥土,额头上的汗滴进了土里。
"地底下残存的根系,它们没有死,在往深处钻。很深,比我之前感知到的范围还要深。它在……逃跑。往地下跑。"
所有人都是心里一寒。
这种宛若末日一般的火力打击下,附近藤蔓都被打成碎渣了,但它依然还在动,还在试图逃跑。
耳机里传来秦武的声音,这次不再是对全频道的广播,更像是对某一个人的指令。
"启动S-O-037。"
余成的手紧了一下。叶梓看见他转头看向仓库方向,他也立刻跟着看过去。
"S-O-037是什么?"石头凑过来低声问。
余成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砖墙的碎砖,指节发白。
叶梓也不知道S-O-037是什么。但这些天来的培训,编号格式他已经看得懂,这是一个收容物编号,S(Secured)代表已控制,O(Object)代表物体实体,037代表第37号。一个已经被环安局收容的异常物品。
三分钟后,一辆从东南方向开来的黑色厢式货车停在了封锁线内侧。车身没有标志,但前后各有两辆越野车护卫,车队停稳后,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研究部人员从厢式货车后面搬出了一个铝制运输箱。
箱子不大,大约一个手提箱的尺寸,表面贴满了黄色的警示标签和条形码。研究部的人把箱子交给秦武身边的一名行动组队员,同时低声说了几句话。
叶梓离得太远,听不见内容,但似乎是某种安全流程。
秦武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这次是针对行动组的内部频道,但余成的耳机也能收到。
"行动一组、二组,建立压制火力线。三组负责S-O-037的投送。投送组三人,赵磊、韩霜、孙为民。目标:将S-O-037的接入端插入藤蔓核心区域的任何活跃组织。掩护组在投送组接近时全力压制藤蔓再生,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拖住三十秒。只要三十秒够了。"
"明白。"三个声音同时回应。
"投送组,S-O-037的使用规则我不用再说了,你们都是局里的老手,该有的注意事项不需要我提醒。"
"明白。"
"但是最后一条……"秦武的声音顿了一下,"S-O-037的冰封范围不限于目标本体,接入端周围三米内的所有物质都会在半秒内降低到零下一百八十度,周围二十米的范围会在数秒内降低到零下八十度以下。如果你们的身体在范围内没及时……"
"明白。"赵磊的声音打断了他,没有犹豫。
“那好……就,等你们回来。”
叶梓握着望远镜的手攥得更紧了。
行动开始了。
压制火力线率先开火。两辆越野车上的机枪同时打响,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藤蔓残骸,残余的藤蔓被子弹逼退,暂时停止了收缩。
三个人从火力线的间隙里冲了出去。
赵磊打头,左手拎着铝制运输箱,右手持手枪。韩霜在左后方,背上挎着一台便携式发电机组。孙为民在右后方,端着突击步枪负责近身掩护。
他们跑得很快,训练过无数次的战术推进,每隔三秒换一个方向,避开可能的藤蔓触手。
地面很不好走,到处是弹坑、碎石和被打断的藤蔓残骸,暗红色的汁液把地面弄得又湿又滑。
赵磊跑出五十米的时候,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忽然在土里动了下。
原本就藏在地下的一条藤蔓从弹坑边缘的泥土里钻出来,它比之前的那些细得多,只有手指粗,但速度极快,像一条鞭子抽向赵磊的脚踝。
赵磊跳了一下,避开了。但第二条藤蔓紧跟着从另一个弹坑里钻出来,缠上了韩霜的小腿。
韩霜闷哼了一声,没有叫出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藤蔓的绒毛已经扎进了裤腿,然后她做了一个叶梓没想到的动作,她直接把被缠住的那条腿往前迈了一步,把裤腿绷紧,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战术匕首,一刀割开了被缠住部分的裤腿布料,连皮带藤蔓和布料一起割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藤蔓从地下钻出来。掩护组的火力立刻全部压了上去,子弹打在藤蔓上啪啪作响,断了一截又一截。但更多的藤蔓从弹坑里、从泥土表面的裂缝里,从碎石堆下面冒出来。
它们似乎也知道了危机将至,拼命保护核心。
赵磊距离那个歪倒在弹坑边缘的人形残躯只有二十米了。藤蔓的反应变得更加剧烈,七八条藤蔓同时从地下冲出,像章鱼的触手一样朝他围过来。
孙为民的突击步枪打空了一个弹匣,换弹的时候一条藤蔓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战术背心上被撕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肤。
赵磊扔掉了手枪,双手抓住运输箱的提手,朝核心冲了过去。
十米。
五条藤蔓同时朝他扑来,掩护组的机枪和穿甲弹在这几秒里几乎把核心周围打成了筛子,但是依然有更多的藤蔓冒头,无穷无尽。
赵磊的左臂被一条藤蔓擦过,衣袖瞬间被绒毛黏住,皮肤上传来一阵刺痛。
他没有理会,右手猛地掰开运输箱的锁扣。
五米。
箱子里露出一个银灰色的方块物体,大约半个手机大小,一端是一根粗大的塑料充电头,用来连接韩霜背上那台发电机组,充电头表面还有某个大厂的品牌标记。
另一端是一根标准的充电线缆,甚至还是Type-C接口的。
S-O-037。冷冻充电器。
赵磊扑到那具人形残躯旁边,左手抓住残躯露出的一段藤蔓主干。
绒毛扎进了他的掌心,暗红色的汁液和鲜血混在一起从指缝里渗出来,赵磊顾不上这些,右手把S-O-037的Type-C口狠狠插进了藤蔓主干和人体组织交界处的一个创口。
"接上了!"
韩霜在身后三米处单膝跪地,双手把发电机组从背上卸下来,扯出线缆,插进了S-O-037的供电端接口。
"启动!"
她按下了发电机组上的启动键。
一瞬间,方圆十米内的温度骤降。
叶梓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以那个人的残躯为中心,冰蓝色的寒光从S-O-037的接入端向四面八方炸开,扩散的速度快到肉眼跟不上。藤蔓、泥土、碎石、汁液、空气中的水蒸气,所有东西在零点几秒内被冻成了冰。
那条缠着赵磊左臂的藤蔓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条半透明的冰雕,绒毛定格在扎入皮肤的瞬间,暗红色的汁液变成了深红色的冰晶。
但是赵磊的左手也被冻在了藤蔓上,虽然他当时及时松开了左手,但左掌已经和冰封的藤蔓冻在了一起,拔不出来。
"赵磊撤出来!"孙为民冲上去,一把拽住赵磊的右臂往外拉。赵磊的左手传来了咔嚓一声,那是冰封的手掌直接被折断碎裂的声音,破口处爆开一串红色的冰晶。
他咬着牙没有叫,整个人从冰封区域里跌出来,鲜血从断掌处涌出,很快流成一片。
韩霜和孙为民顾不上给赵磊止血,立刻架着他往回狂奔。
他们身后,藤蔓穹顶的残余被彻底冰封了。
整片区域变成了一座冰雕,暗红色的藤蔓被透明和淡蓝色的冰层包裹,断口处喷涌的汁液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柱,绒毛上凝结着细密的冰花。
最中心的那具人形残躯被包裹在一团半透明的冰块里,扭曲的姿态被永远定格,那两团代替眼睛的暗红色花苞也凝固了,花苞表面的绒毛像被秋天霜降后的蒲公英。
整个冰封区域从接口处逐渐蔓延开大约二十米的范围,这个范围里的一切都在晨光里反射着淡蓝色的光,有一种诡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丽。
叶梓慢慢放下望远镜,终于忍不住松了口气,看来是控制住了。
耳机里传来秦武的声音:"目标已冰封。S-O-037运行中。研究部确认冰封持续时间……"
莫林的声音接了上来:"S-O-037的冰封时长取决于接入目标的体积和能量活性。当前目标体积中等,能量活性极高,按照S-O-037的充能速率推算,预计冰封持续一百一十五分钟至一百三十分钟。误差正负十五分钟。"
"不到两个小时。"秦武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的。"莫林顿了一下,"S-O-037的工作原理不是'持续制冷',而是将接入目标定义为'电池'并为其'充电',充电的表现形式就是冰封。当它判定'电池充满'时,就会自动断电,冰封解除。这个判定标准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是S-O-037本身的规则。"
"也就是说,两个小时之内,必须把那东西彻底处理掉或者转移进收容设施。"
"没错。"
秦武沉默了两秒。"通知收容管理部,准备C级生物收容单元,一个小时之内必须运到现场。另外,通知执行者小队待命。如果冰封解除之前无法完成收容转移,就由他们接手。"
叶梓微微一怔,执行者小队?这是什么代号?他之前从没听说过。
叶梓转头看向余成。余成正盯着冰封区域的方向,神色凝重。
"余头,执行者小队是……"叶梓小心翼翼问道。
"别问。"余成打断了他,语气微冷。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顿了一下,补充道,"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叶梓只能放弃追问。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平静。行动组的人在冰封区域外围建立了新的封锁线,
研究部的人员穿上了更厚重的防护服进去采集样本。医疗组给赵磊处理了手上的伤,断掌的一部分已经永久留在了冰封区,只能暂时给赵磊包扎伤口。
春风一直蹲在外围,双手按在地面上,每隔几分钟换一个位置。叶梓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不用,我还好。”春风摇了摇头,表情很复杂。"地底下的根系……大部分被冻住了,但更深处似乎还有几根主脉,我感知不到,太远了。"
叶梓一愣,扭头看向余成,“那余头,我们需要给秦队报告这个情况吗?”
余成看了眼远处,神色松了下来,“不用了,接下来不归我们管了,准备收队吧。”
叶梓讶然,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站起来跟着余成回头望向封锁线外围的方向。
然后他愕然看见了,五个奇装异服的人正穿过封锁线,朝冰封区域走来。
或者说……入场。
叶梓找不到更准确的词。那五个人只是走在碎石地面上,步速不快不慢,但他们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在"走",像是在"降临"。
五个人,打扮各不相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头,左耳戴着一枚铜质耳环,穿一身黑色的贴身作战服。他的双手空着,没有武器。
他后面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容貌温婉,穿着一身古香古色的汉服,头上用一根木簪简单扎起来一个发髻,肩上斜挎着一个长条形的武器袋,宛若某个古装剧里的人物。
左边是一个壮硕的中年人,身高目测超过一米九,穿着一件战术背心外面套着的军用夹克,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圆柱形容器,那东西比他半个身子还宽,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走得最慢,但每一步踩下去,碎石地面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右边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窄框墨镜,穿着一件长风衣。
是的,在这种任务现场穿长风衣,充满了突兀和怪异。而且他的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最后面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和现场任何一个行动组成员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眼神一直在看着四周,像在快速标定每一个可能的威胁点。
五个人。没有一个人穿同样的衣服,没有一个人带同样的装备。他们看起来不像一支队伍,更像五个碰巧走在同一条路上准备去什么漫展的coser。
但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叶梓感觉到了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本能的危险感。
那五个人只是从五百米外走过,叶梓的汗毛就全部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的石头也感觉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紧张地盯着那几个人:"溪流……那几个人……"
"别看。"余成低声说,"别盯着他们看,收拾一下,秦队通知我们要撤了。"
叶梓赶紧拉了一把石头,让他惊醒过来,两人低下头开始收拾附近的东西。
直到接应他们的车到来,几人上车后离开,叶梓才忍不住用余光瞥了眼那边,只能依稀看见五个人影慢慢走向封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