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基地的车上，没有人说话。
十几个人挤在两辆卡车车斗里，跟来的时候一样挨着坐，但气氛完全不同了。来的时候是紧张，现在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春风靠着车斗铁壁，双手环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帆布缝隙里掠过的行道树。
石头坐在叶梓旁边，半张脸埋在衣领里打盹，时不时搓一把手。
叶梓脑袋靠在铁扶手上，羡慕地看了眼打呼噜打得正香的石头，他现在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那片暗红色的藤蔓，还有那个被藤蔓从内部撑开的人。
他见过收容物的照片，在老韩的课上看过无数马赛克处理过的现场图，但照片和亲眼看见是两码事。
至少他来之前，没有做好会见到这么刺激画面的心理准备。
他扫了眼其他几人，从他们的表情里也能看出，他们和自己也差不多。
卡车颠了一下，石头肩膀撞在叶梓身上，一下子撞醒了。
"靠，这路真烂。"石头骂了一声，但声音也没了以前的洪亮，只剩下有气无力。
叶梓从帆布缝隙往外看，外面天已经大亮了，省道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远处有人穿着厚外套弯着腰在田里干活，路旁还有售卖农产品的摊贩。
一切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十公里外和这里仿佛两个世界。
车开到基地门口，铁门滑开，余成首先从副驾驶跳下来，站在车斗边上等人一个一个往下跳。
石头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车斗才站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脖子。
春风最后一个下来，她因为能力使用过度，身体很是虚弱，在跳车的瞬间踉跄了一步，叶梓伸手扶了一把。
春风感激地点了个头，没有多说。
余成接过身旁教官递来的名册，脸色不太好看。"都回宿舍收拾东西，十点钟操场集合。"
石头愣了一下："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了？"
"培训结束了。"余成盯着名册开口，"今天的考核，算你们过了。"
叶梓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也有些释然了。
也是，今天的情况明显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这种程度的收容物显然不是他们这群新人能应付得了的，能回来就是好事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回来了。
叶梓扫了眼气氛沉重的第三组，又看了看紧皱眉头的余成，没有说话。
大家都已经明白这次出了事，只是谁也不想提起罢了。
回到宿舍，叶梓把个人物品塞进背包。手机还在值班教官那里，得等集合的时候统一领。
他把被褥叠好，枕头拍平，低头的时候看见床底下一只袜子，弯腰捡起来揉成一团塞进包侧袋。
上铺的石头也在往包里塞东西，动作很快，拉链卡住了，他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把拉链往回推了半寸再拉。
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没说，这在一向絮絮叨叨的石头身上极为罕见。
"石头。"叶梓叫他。
"嗯？"
"你还好吧？"
石头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叶梓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说："还行。就是……有点没想到。"
他没说没想到什么。叶梓猜得到。
十点整，操场上集合。
十四个人站成两排，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第三组的霜降不在，所有人的表情仿佛已经明白集合的原因了。
余成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次他没穿作训服了，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一个上班族而不是教官。
"今天的任务，表现合格。"他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你们十四个人，全部通过培训考核。从今天起，你们正式编入外勤预备队，享有外勤人员的相关权限和福利待遇，后续你们可以前往站点签署劳动合同并领取身份证明。"
他顿了一下，合上文件夹。
"但也有些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外勤预备队不是正式外勤，级别、权限、待遇都有差距。你们主要是环安局在C市中布下的节点，以应对突发情况。大部分时间你们都可以进行你们自己的生活，但是每个月至少参加一次收容任务，可以是现场封锁、群众疏散、后勤支援，具体分配由各站点安排。同时，你们也可以进入所属外围站点的训练场进行能力训练、枪械训练和载具训练，使用权限为C级，需要提前预约。"
“我希望你们能成长起来，成为一名正式的外勤干员。”
他走到第一排面前，目光扫过每个人。
"还有，今天早上的任务，第三组有一名成员在执行封锁任务时牺牲，这个想必大家已经猜到了。"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
叶梓察觉到身旁，石头的手攥了一下裤腿。
余成的目光停在远处某个地方，停了两秒才收回来。"她叫什么名字你们不需要知道，她的后事也会有环安局去安排，国家不会亏待任何烈士。对于你们这些还活着的，既然已经踏入了这个残酷的帷幕世界，我只有一句忠告，每一次出任务之前，把遗书更新一遍。"
没人说话。
余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卡片，挨个发下来。叶梓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跟之前工作证差不多大小的硬卡，正面印着他的编号"CQ-20352565"和代号"溪流"，背面是一串二维码和一行小字："C级训练权限·外勤预备"。
余成又发了一本薄薄的手册，封面是灰色的，没有任何标题，只在右下角印着一个编号。叶梓翻开看了看，里面是关于能力分类、能力训练方法、常见收容物特征和应急处置流程的简要说明。
这本册子比培训期间学的还要系统得多，尤其是能力训练部分，按元素操控、感知增强、体能强化等类别分别列出了阶段性训练大纲和注意事项。
控水能力被归在"元素操控·C级"一栏，下面有三行字：精度训练（水形态控制）、范围训练（影响半径扩展）、跨界训练（生物体水分感知与干涉，需B级以上评估通过方可尝试）。
最后那句被他多看了两眼。海潮在培训时提到过跨界干涉的概念，但手册上写得更明确，B级评估才能尝试。
他现在的能力评价仅仅是C级，差了一整个档次。
"培训时间依然太短，因此给你们发放了这本手册，手册内容属于内部保密资料，不得外传、不得拍照，这些保密我就不用多说了。"余成说完，把剩余的卡片和手册收好，"手机现在去领，下午两点之前离开基地。各回各站点报到。"
叶梓领回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七八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宿舍群里的聊天记录，苏岳在群里发了一张食堂新出的炸鸡照片，周务川回了三个流口水的表情。
打开邮箱，一条来自张猛的邮件跳了出来。
他点开看了一眼，内容很短，用的是他们约定的暗语格式："有买家在打听你的那个朋友，出价很高。可能不是本地人。小心。"
叶梓盯着"你的那个朋友"五个字看了几秒，神色凝重。
这是张猛对"银光净化者"的代称，他从不在任何电子通讯里直接提及这个名号，免得被追踪。
出价很高，可能不是本地人。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打听银光净化者情报的买家，以前不是没有，之前听张猛说黑市上偶尔会出现一些零星的悬赏帖，
但是随着这个身份在C市沉寂了许久，这些帖子基本都已经没人关注了。
但张猛特意发消息来提醒，说明这次的买家跟以前不一样。
不是本地人。这意味着要么是外地的势力在C市布局，要么是国外组织的手伸进来了。张猛之前提醒过他小心外国人，互助会那边的人也有类似的判断，C市最近涌进来的境外势力不少。
叶梓把消息删掉，清除了聊天记录。
他靠在宿舍走廊的墙壁上思考了一会儿，十月的阳光斜着照过来，暖洋洋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看来他得尽快处理这件事。打听银光净化者情报的人，不管是哪方势力，都意味着他的另一个身份正在被人盯上。
环安局内部的王冉已经在怀疑他了，现在外面又多了一双眼睛。
叶梓顿感头皮发麻。
他打开手机，翻到季青临的暗语通讯界面。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之前季青临发的"新情报需转达"。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燕归。有新情况，需要确认一条消息的来源。方便时回复。"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宿舍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石头已经收好了包，坐在床沿上发呆。叶梓拍了拍他的肩，石头回过神来，站起来背起包，两人一起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石头忽然开口："溪流，你说那个藤蔓里面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不知道，反正是活不下去了。"叶梓说，"不过怎么处理就不是我们能接触的了，你要是想知道，去问余头，他肯定知道。"
"那可是违反保密条例的事。"石头搓了搓脖子，"但我就是忍不住想，那种东西，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一个人变成那样，他还能感觉到疼吗？"
叶梓没接话，他对于这个问题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说为啥会有收容物这种东西呢？我的身体就是在摸了那块石头后就变成了这样，你说，我是不是其实也跟那个人差不多？”石头低声问道。
叶梓瞥了他一眼，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石头身上能力的来源。“你至少还能吃能睡，担心什么？你难道也会像那东西一样长出触手？然后把你的肋骨翻到天上去？”
石头似乎是被叶梓勾起了回忆，恶寒地推了把叶梓，“别说了，再说今天真吃不下肉了！”
“哈？原来之前只是假的吗？”
“不说了，走了。”
两人走出宿舍楼，穿过操场。操场边上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几辆面包车停在基地门口，是来接人的。
叶梓拉开车门坐上去，石头跟在后面挤了进来。车里还有两个其他站点的学员，都不认识，各自缩在座位上看手机。
车子发动，驶出基地大门。铁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叶梓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北郊生态农业示范园"的牌子在阳光下反着光，铁锈色的支架歪歪斜斜地支着，跟两周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心态，已经大不相同了。
车开上省道，叶梓掏出手机，季青临还没回复。他又翻了一遍张猛的邮件，确认已经删干净了，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飞过去的田野和电线杆。
他的脑子里在盘算几件事。
首先，环安局的外勤身份已经到手了。这意味着他有了合法展现出一些不寻常能力的理由，也有了接触环安局内部信息的机会。
但同时他也要更加注意自身的信息，他在环安局的行动轨迹会被记录，每一次出任务都有档案，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有数据，他的另一个身份一定要谨慎藏起来，不能和这个身份的轨迹叠在一起。
还得小心应对王冉那边的试探。
另一方面，季青临那边。辰辉公司已经被环安局查了，但黑色玫瑰的底细依然是个谜。倒是广耀集团这条线牵出来之后，范围又大了一圈。
而他作为季青临的帷幕世界顾问，很可能会被卷进更深的漩涡，要想自保，只能尽快利用环安局对收容物的研究经验，尽快提升自己的能力。
哪一件都不是轻松活。
他闭上眼，用食指按了按太阳穴，头疼还没完全消退，早上抽干藤蔓水分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更持久，太阳穴到现在还在一跳一跳地不舒服。
车子在大学城附近的公交站停了，叶梓背上包下了车，石头要在另一站下，于是两人也到了分别的时候，他临走前拍了拍叶梓的肩膀，神色寂寞地说了句"回头见"。
叶梓笑着给了他一拳，引得石头也跟着笑了下，“滚！又不是再也不见面了，能不能给个好兆头，你这样子整的我好像就要死了。”
说到“死”字，两个人都想到了早上的霜降，脸上笑容淡了点。
“走了，以后有空联系。”石头摆摆手。
“嗯，回头见。”
目送着车子远去，叶梓一个人进了学校，往宿舍走，路上顺手买了两个肉包子，慢悠悠地边走边吃。
回到宿舍的时候门是锁着的，苏岳和周务川都不在，不知道又去哪里玩了，王冉的床铺也是空的。
他把包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宿舍里的味道很熟悉，洗衣液、方便面调料包。跟训练基地完全不同，那边只有消毒水和铁锈味。
闻着闻着，叶梓皱了皱眉，起身嫌弃地把苏岳那双怎么都不洗的球鞋踢到了阳台，又打开了窗户透透气。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叶梓拿起来一看，是季青临回消息了。
"燕归。方便。"
叶梓坐起来，想了想措辞，拨了季青临的号码。
两声铃响之后接通。
"叶先生。"季青临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沉稳，背景里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是在办公。
“季总，我有个情况要确认。黑市上最近有没有人悬赏收购特定能力者的情报？”
键盘声停了。"你等等。"季青临似乎在翻什么东西，过了几秒才说话，"有。老钱前天跟我提过一嘴，说最近茶社里出现了几条新悬赏，其中一条针对特定目标，出价三十万起。但他没说具体目标是哪个。"
三十万起。
叶梓攥了攥手机。这个数字远超普通情报的价格。在黑市上，一份C市本地势力的情报最多也就几万块，三十万起的悬赏，要么目标是S级能力者，要么目标背后的信息价值极高。
"目标是什么人？"
"老钱没明说，只提了一嘴说是'特殊能力者'。"季青临察觉到了什么，语气更认真了几分，"叶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叶梓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告诉季青临银光净化者就是自己。
"我的一个消息源告诉我，有人在打听一个代号叫'银光净化者'的目标。"叶梓选了个折中的说法，半真半假地说道，"这个人在环安局的档案里有记录，属于未确认的高危人形实体，最有意思的是，这个‘银光净化者’的能力正好能克制黑色玫瑰的邪术，我想这意味着什么，您也能想到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银光净化者。"季青临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什么波动，"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徐景阳的调查报告里提到过，说这个人在之前的收容物事件中多次出现，身份不明。"
"对。"叶梓没有多解释。
"你的消息源可靠吗？"
"可靠。"
"好。我让老钱去查一下买家的身份。"季青临顿了顿，"不过叶先生，你跟你那个消息源的联系，注意安全。这种价位的悬赏背后，往往不是一个人在操作。"
"我知道。"
挂了电话，叶梓把手机扔到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三十万起的悬赏。这意味着有人在C市花大价钱收购银光净化者的行踪、能力和弱点。
如果他是一个盯着这份悬赏的人，他会怎么找？从目击记录入手，从黑市情报网入手，或者从环安局的内部档案入手。
目击记录公开的有限，黑市情报网他也一直很小心没留下太多痕迹，环安局的档案更是不太可能，要是那些组织都能摸到环安局了，那他干脆赶紧跑路离开C市算了。
唯一要担心的，大概就三个关键节点，第一个是当初的“低语石像”，那是他第一次展露能力，留下的行踪很少。
第二次是与“暗河”的周旋，这是最危险的一次，也是遗留线索最多的一次。
第三次是重元市逼问郑宇的时候，他很怀疑当初接触郑宇的人，就是黑色玫瑰，也就是在那时候，郑宇被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了黑色晶体。
等等……黑色晶体，郑宇那颗并不是自己接触的第一颗。
叶梓忽然睁大了眼睛，脑海里一下子想起了放假回家前的一件事。
那是他在放假前与宿舍众人聚餐时，顺手在小吃街附近的公园里，救下来一个被小混混迷晕的女生，其中一个小混混手上，就是拿着这个黑色晶体！
难怪他对郑宇的那颗黑色晶体那么眼熟！
叶梓隐约发现自己似乎又摸到了一条线索，一条之前从未有人注意到的线索。
明天得去那里再转转，看看有没有新发现，或者查找一下那个小混混是哪个帮派的。
叶梓翻了个身，把这个记在心里。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叶梓翻来覆去，也没什么睡意，只好坐起来走到自己书桌前，桌上的课本还翻在半个多月前看的那一页，书签夹得好好的。叶梓伸手把书合上，随手放回书架。
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本灰色手册，翻到控水能力的训练大纲，从头开始看。既然有了C级训练权限，就得把基本功练扎实了。
男身状态下的能力太弱，这是他最大的短板。如果能通过系统训练把控水精度提上去，至少在面对突发情况时多一分自保的底气，也减小了在环安局暴露女身的可能。
手册上的训练方案给的很详细，涉及到了精神和身体各个方面，详细地解释了能力应该如何针对性训练和强化，至少比叶梓瞎摸索快得多，叶梓看着上面的训练技巧，对于自己的能力训练有了一丝期待。
不过他也只能控水能力去训练场训练，生命能量的训练只能自己找地方了。
正想着，这时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是苏岳回来了。
叶梓快速地把手册塞回包里最底层。
"哟，叶梓！你回来了？"苏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水果，"我去，你这两周去哪了？打电话也不接，周务川说你去什么封闭式实习了？"
"嗯，公司安排的。"叶梓打了个哈欠，“总算是结束了。”
"什么实习这么封闭，手机都不让用。"
"高科技类的，保密要求高。"叶梓随口编了个理由。
苏岳也没多问，把水果往桌上一放，开始翻箱倒柜找零食。"你回来的正好，明天老周生日，咱们出去吃一顿？"
"行。"
苏岳翻出一包薯片，撕开往嘴里倒了一把，含含糊糊地说："对了，王冉这几天也不在，你碰到他没？"
叶梓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没。我回来他就不在。"
苏岳嚼着薯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