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床头的枕头上，也落在床上少女的眉眼间。
少女睫毛微微颤动了下，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灯坠在暖黄色的光晕里静止不动，像凝固的琥珀。
身体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被子轻薄透气，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大概是意识还没有完全聚拢，她本能地伸手去摸床头的闹钟，然而手落在光滑的木板上，什么都没摸到。
闹钟不在床头。
不对。这不是她的房间。
叶梓忽然反应过来，猛地坐起身。
被子一下子滑落至腰间。银白色的长发也顺势从肩头倾泻而下，散落在枕头上、被子上，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微微一怔。
衣服不知道何时换成了素色棉质睡衣，睡衣的领口宽松，露出纤细的锁骨。
这好像不是自己的衣服？谁给自己换的衣服？
她的手指攥住被子的边缘，用力收紧。
自己该不会被吃豆腐了吧？
叶梓仔细感受了下，身体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她又有些不放心，闭上眼开始尝试生命感知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然而，下一秒她又睁开眼，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有一丝慌乱。
眉心的生命能量虽然还在，但是却像是被什么禁锢了，完全无法调动。
难道是那个镜面的影响还在？不应该啊，自己当时已经挣脱镜面了，虽然还有些残余力量没来得及清理，但也绝不会让自己无法使用生命能量才对。
叶梓咬了咬下唇，努力从回拢的记忆里翻找昨天逃离包围圈后的点点滴滴。
从河里爬上岸，走到别墅，撞上人，然后……
叶梓忽然想起，当时自己是打算先把那人打晕来着，但是一调动能量，就感觉意识像是撞上了一辆飞驰来的大卡车，直接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她隐约感觉到了异种能量波动的痕迹，难道是某种能力反制手段？
这下麻烦了，叶梓心里微微一沉，有这种反制能力，证明别墅主人多多少少也接触过帷幕世界。
他肯定会知道昨天环安局的大行动，从而推断出自己是被环安局追查的逃犯。
那么自己现在是已经被环安局抓住了，还是被他救下了？如果是救下自己，又是为什么呢？
叶梓心里顿时有些忐忑。
没有了生命能量，也没有了控水能力，她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无论是被环安局抓住还是被人救下，都不太像是个好结局。
她环视了一圈整个房间，房间很干净，但却充满了生活气息，透过窗户还能看见远处的树林。
看起来不像是环安局的风格，那多半就是被人救下来了。
叶梓微微抿唇，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担忧。
算了，是生是死都是要面对的，先探探口风。
她掀开被子，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立刻传来阵阵隐痛。
她伸手摸了摸，发现那里已经缠好了纱布，纱布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气味。
伤口被人处理过了。
有些费劲地坐到床侧，一转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衣物。浅灰色的针织衫，米白色的长裤，一件白色的打底衫，还有一套女性的内衣。
衣服叠得很整齐，每一件都按尺寸大小依次摆放。
她盯着那叠衣服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
内衣的尺寸很合适。她不知道是谁准备的，但那人显然仔细估算过她的身材。
叶梓的手指在内衣的边缘停顿了片刻，脸上微红，又有些恼意。
她还记得当时接住自己的是个男人，现在不仅给她换了衣服，甚至连内衣尺寸都算好了，是不是太……“贴心”了？！
虽然她一个“男人”，不应该太在意这些，但是想到另一个男人看过并触碰过她的身体，总感觉怪怪的。
想着想着，叶梓打了个寒颤，双手搓了搓臂膀，又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小声说道：“叶梓啊叶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有人救就不错了！”
深吸几口气给自己做了下心理辅导，叶梓抬手将银发拢到耳后，拿起衣服准备换上。
不过在脱掉衣服之前，她想了想还是先走过去把房门锁上，免得有什么突发情况。
缩在被窝里换好衣服，叶梓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走到一旁的穿衣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在晨光里泛着清浅的流光，几缕碎发落在肩前，衬得颈侧的肌肤近乎透明。
她的五官线条柔和，眉眼间有一种天然的宁静，仿佛深潭静水。
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却在静谧之中蕴着一点润泽的微光，温润，却又隐隐透出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她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张脸无疑是美的。美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她微微侧了侧头，镜中人也侧了侧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看着倒是挺唬人的。”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有些丧气。
好看是好看，但是这个人是自己就很糟心了。尤其是完全没什么自保能力的时候。
找了一圈没找到鞋，叶梓干脆也不找了，赤着脚来到房门前，
叶梓犹豫了片刻，才下定决心一般推开房门。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走廊两侧错落着几扇深色木门，不知道用途。
走廊的尽头则是楼梯，踩上去凉丝丝的。她赤着脚，脚底感受着冰凉的质感，一步一步往下走。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叶梓在楼梯拐角处停住了脚步。
一个男人坐在餐桌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微微卷起，右手端着一杯咖啡，左手拿着一份文件。
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安静而沉稳的轮廓和完美的下颌线。
季青临。
叶梓一眼就认出了他，心里顿时一个咯噔，昨天记忆里那张有些模糊的脸一下子清晰起来。
怎么会是他？！原来是他！
这下乐子不大发了？！
她的心跳猛地跳了下，赶紧准备往回走，刚刚想好的说辞，在现实突如其来的一个闷棍下，显得苍白无力又措手不及。
季青临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正探头探脑看过来的叶梓身上。
两人的视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交汇。
叶梓顿时一僵。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和季青临大眼瞪小眼。
“醒了？”季青临面色如常地颔首致意，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她光溜溜的脚丫上，微微一愣，“怎么不穿拖鞋？床头柜旁边的木盒里就有，按一下侧面的按钮。”
原来那里面就是放鞋子的！叶梓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当时还费劲巴力地捣鼓半天，以为就是放卫生纸的，还在嘀咕这主人真小气，卫生纸都不给用。
感情是自己见识少了。
叶梓努力收住自己的表情，原本要上楼的动作也被她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来，浑不在意地说道：“我还是喜欢光脚，无拘无束。”
“……嗯，家里的地还是很干净的，每天都有打扫。”季青临很快地就接受了少女奇怪的癖好。
“正好，下来吃早餐。”
季青临站起身，走向餐桌的另一端。
叶梓犹豫了一秒，还是半推半就地沿着楼梯往下走，从昨天到现在，她已经消耗了太多的能量，肚子已经在抗议了。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烤面包，煎蛋，沙拉，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食物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叶梓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客厅里，足够清晰。
叶梓耳根一热。
季青临好像没听到一样，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文件，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内容。
叶梓拿起面包咬了一口。热的，带着淡淡的黄油香气。煎蛋很嫩，沙拉的蔬菜新鲜脆爽。牛奶是温的，入口恰到好处。
她不得不承认，这顿早餐比食堂好吃多了，也可能是她太饿了的缘故。
叶梓边吃边用余光留意季青临。他坐在对面看文件，姿态从容，完全没有要审问她的意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种平静让叶梓反而有些不安。
她不确定季青临为什么会救下自己，难道是认出来自己了？
叶梓的思绪却很乱。
她不知道季青临接下来会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
她需要一个庇护的地方。但季青临会愿意庇护她吗？
叶梓放下叉子，看向季青临。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季青临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抬眼看向叶梓。
她坐在餐桌对面，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有些紧张的小表情上。
"处置？"季青临眉梢轻抬，语气平淡，"你想被我怎么处置？"
叶梓被他反问得一噎，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像是被人堵回了喉咙里。
她原本以为季青临会直接说出什么条件或者要求，没想到对方会把问题抛回来。
她的手指攥紧了衣服的下摆，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叶梓有些僵硬地开口，“昨晚那件事，我不信你不知道。”
季青临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在紧张什么？"他重新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只是顺手救了你而已。"
叶梓愣了一下。
"昨晚你出现在我别墅里，倒是吓了我一跳。"季青临的语气十分随意，比叶梓放松得多，"你晕过去之后，我让陈妈帮你换了身衣服，擦了擦身子。伤口叫了医生来看，没什么大碍。"
原来是保姆换的，自己倒是错怪人家了。
叶梓小小的松了口气。
"那个……谢谢你。"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青临似乎捕捉到她情绪里的小起伏，微微一笑道：“放心，是陈妈单独带你去房间换的衣服，没人看见。”
叶梓:"……"
耳根微热。
她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散去了大半，但还是很别扭。
一个陌生阿姨给她换衣服擦身体什么的……虽然比男人动手好点，但总归还是有点怪。
"哦。"叶梓应了一声，没了什么胃口，低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蛋白被戳出了好几个洞，蛋黄流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梓咬了咬下唇。
算了，直接问吧。
她放下叉子，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季青临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谁，云燕集团在C市的掌舵人，季青临。"
季青临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地和她对视。
"嗯。"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为什么逃过来的。"叶梓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被谁追杀，大概也能猜到。"
季青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叶梓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除了倒影着自己的样子，什么都没有。
"我不明白。"她犹豫了下，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救我，就是在和环安局作对。你一个普通商人，没必要冒这种风险。"
季青临听着这话，忽然轻笑了一声。
"普通商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叶梓没接话，只是等着他的回答。
季青临也没让她等太久。他放下咖啡杯，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开口说道:"那些帮派是什么德行，我还是知道的。"
叶梓微怔。
"你把他们那几个据点端了，算是为民除害。"季青临说得理所当然，"至于环安局那边……他们追查你，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可能就是单纯的因为你具有超凡能力，而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坏事。"
他看着叶梓，眼神里有种笃定。
"我愿意相信自己的眼光。你是一个值得我救的人。"
叶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被堵了回去。
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有点陌生。
"所以。"季青临继续说道，"我想和你建立一个合作关系。"
"合作?"
"嗯。"季青临点头，"我可以给你提供庇护。作为回报，你需要帮我做一些事情，帮我对付一些人。"
叶梓皱了皱眉。
帮他对付一些人，她当然知道他想对付谁。
黑色玫瑰。
但那些事情，她不能说出来。
至少不能对季青临说。
于是她只是撇了撇嘴，故作轻松地反问:"要是我不答应呢?"
季青临看着她那副警惕的样子，笑了笑。
"那就算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当交个朋友。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
这么好说话?
“叶……依。”叶梓随口报了个名字，那点犹豫，让人一听就像是假名字。
“嗯，名字不错。”季青临没什么真情实意的商业吹捧，拿起文件继续看，似乎对叶梓的抗拒没什么反应。
这么好说话？
叶梓有些狐疑地打量着季青临，想看出他是不是在套什么，但季青临的表情太过于坦荡，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最后她只是闷声"嗯"了一下，继续低头吃早餐。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刀叉碰撞盘子的轻微声响，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叶梓三两口把剩下的东西吃完，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
季青临这时也正好看完文件，站起身走回沙发那边坐下。
一个中年阿姨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把两杯热茶放到茶几上，又安静地退了下去。
"陈妈。"季青临喊了一声，“你先休息休息吧，累了一晚上。”
叶梓下意识看过去，正好和那位阿姨的目光对上。
陈妈冲她微微点头，眼神和善，然后转身走了。
茶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叶梓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她捧着那杯热茶，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心里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季青临挑眉看了看对面的少女，似乎在等人说话，也没有先开口。
叶梓喝了一口茶，茶水有些烫，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可能会打错主意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
叶梓垂下眼睫，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我经过昨天的事情，能力出了些问题。"她说，"暂时没办法使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我帮不了你对付任何人。"
季青临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目光在叶梓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谎。
但叶梓的表情太过于坦然，坦然到不像是假的。
本来也不是假的。
"这样啊。"
季青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向后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思考什么。
叶梓偷偷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些忐忑。
如果季青临是因为想利用她的能力才救她，那现在得知她暂时失去了能力，会不会直接把她赶出去?
虽然他说过，就算她不答应也可以当交个朋友，但这种话，听听就好，不能太当真。
"那你有地方去吗?"季青临忽然询问。
叶梓一愣，下意识摇摇头。她现在这个样子，走不出多远怕是就要被环安局盯上了。
"现在环安局那边还没撤走封锁，你出去的话，很容易被发现。"季青临说得云淡风轻，"不如先在这里养伤，等你的能力恢复了再走。"
他看着叶梓，目光平静。
"当然，如果你执意要走，我也不会拦着。"
叶梓愣住了。
她没想到季青临会这样说。
这意思是……愿意继续让她住下去?哪怕她帮不了他?
"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叶梓忍不住问。
季青临笑了笑。
"骗我也没什么好处。"他说，"你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像能动手的样子，和你昨晚的气势差多了。"
叶梓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细胳膊细腿的，肩膀还缠着纱布，确实没什么威慑力。
她抿了抿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那就……麻烦你了。"她小声说。
季青临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麻烦。"他说，"反正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叶梓不再说话，抱着茶杯缩在沙发里，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叶梓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有些沉。
她昨晚没睡好，身体也还很虚弱，现在吃饱喝足，困意就涌上来了。
但她还是强撑着，不想在刚认识的人面前露出疲态。
就在这时，季青临忽然开口了。
"对了。"
叶梓立刻打起精神看过去。
季青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
"你当初为什么要偷我的身份卡?"
叶梓:"……"
她的脸霎时间开始泛起微微红晕。
他果然认出来了!
"我……"
叶梓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耳朵尖都红透了。
最尴尬的，莫过于做了坏事，本以为当事人都忘了，没想到当事人记得清清楚楚，还抓到自己了。
"那、那个是特殊情况……"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但越说越心虚，"我当时只是……有不得不这样的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季青临挑眉，似乎等着叶梓解释。
叶梓不想透露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只能硬着头皮胡扯，"听说那种场合很有意思，我就想去见识见识，但是又没什么证明……"
季青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那种笑容太过于意味深长，让叶梓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全都被看穿了。
她的脸更红了。
"我……我身体不太舒服，先上楼休息了!"
叶梓站起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往楼梯那边走。
季青临看着少女仓促离开的背影，脚步有些凌乱，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晃动，显得有些慌张。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
这个来自帷幕世界的少女，倒是挺有意思的。
比他想象的要活泼一些。
不像是那种阴沉的危险分子，倒更像是……一个普通的、会紧张、会害羞的女孩。
季青临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文件，继续看下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