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安局C市站点。
楚竹衣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调取的资料。她低头翻看着,脚步却没有朝办公区的方向走,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走廊。
尽头那扇门上挂着“样本中心主任”的铭牌。
她抬手敲了三下。
“进。”
推门而入,迎面是一股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莫林正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门,低头摆弄着几个玻璃器皿。
“莫主任,我需要申请一份样本。”楚竹衣开门见山。
莫林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什么样本?”
“U-H-0047的血液样本。”楚竹衣说,“我看见报告上说,U-H-0047在包围圈突围时受伤,外勤组采集到的几滴血液,应该还在冷冻保存。”
莫林终于转过身来,眼睛隐藏在金丝眼镜的反光后面,让人看不清神情。
“要这个做什么?”
“我在调查一个案子的关联线索。”楚竹衣没有正面回答,“需要做一次成分比对。”
莫林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语气平淡:“申请表填了吗?”
“填了。”
“审批流程走完了吗?”
“走完了,研究部那边和政委那边都已经签了字。”
莫林重新戴上眼镜,靠在实验台边,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楚竹衣。
“这个样本的存量很少,只有不到三毫升。”他说,“目前已经被列入A级研究序列了。”
“我知道,所以我只申请零点五毫升的量。”
“不够。”
楚竹衣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不够分的。”莫林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冷藏柜,“目前排队申请这个样本的项目组有三个,你的申请排在最后。按照分配方案,现有的存量要优先保障重点研究项目。”
“什么项目比追查U-H-0047的真实身份更重要?”
莫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轮不到你管。”莫林冷着脸说,“你的申请驳回。回去等通知吧,等样本存量补充了再重新排队。”
楚竹衣抿紧了嘴唇,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看了莫林两秒,然后转身离开。
刚拉开门,迎面就撞上一个魁梧的身影。
秦武。
他正大步朝样本中心走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职员,神色慌张地想要拦住他,却根本跟不上他的步伐。
“秦队,您冷静一下……”
秦武根本没理会,直接越过楚竹衣,一脚跨进了样本中心的大门。
楚竹衣侧身让开,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回身看去。
莫林抬起头,看见秦武闯进来,脸上的冷意又浓了几分。
“秦队,进我的办公室之前,是不是该先敲门?”
“敲你妈的门。”秦武的声音低沉,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他把手里的文件狠狠拍在实验台上,玻璃器皿被震得叮当作响,“莫林,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的就是你吧?”
莫林瞥了一眼那份文件,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伸手将碰歪的器皿扶正,动作不紧不慢。
“是我。怎么了?”
“怎么了?”秦武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几乎面对面,“包围圈指挥失误?行动组调动不力?指挥存在严重自我中心?莫林,你凭什么给总局打这个报告?”
莫林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秦队,我只是根据行动记录和现场情况做的客观判断。总局那边有完善的评估体系,如果你的指挥没有问题,一份举报材料不会让他们做出处分的决定。”
“客观判断?”秦武的声音骤然拔高,整个走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你管这叫客观?”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莫林的胸口:“你在打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
莫林没有后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带着一丝嘲弄。
“秦队,请注意你的言辞。”
“注意言辞?”秦武冷笑一声,声音反而更加咄咄逼人,“环安局的资源是让你们这些人拿来搞小山头的吗?U-H-0047的血液样本你们拿来干什么?真当大家不知道?”
莫林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秦武,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秦武后退一步,指了指脚下的地板,“要是有证据,老子早捅到纪委那边去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背后是谁在运作,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老子把话撂在这里,环安局只听中央的,不是哪几个家族就能吞得下的!把公家的东西变成私人的筹码,你这种人,也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样本中心里安静了两秒。
莫林摘下眼镜,缓缓擦拭着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借此平复什么。
等他重新戴上眼镜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居高临下的表情。
“秦队,你说完了?”
“我懒得跟你废话。”秦武伸手拿起实验台上那份文件,当着莫林的面撕成两半,碎片扬在实验台上,“通报我认,处分我背。但你记着……要是让我遇见你拿环安局的人命去换你的前程,我不管你背后站的是谁,我秦武第一个扒了你这身白大褂。”
他说完,转身大步往外走。
楚竹衣站在门口,微微侧身让开通道。秦武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年轻职员匆匆向楚竹衣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快步跟了上去。
秦武推开楼梯间的门,门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才归于沉寂。
楚竹衣站在样本中心门口,回头看了莫林一眼。
莫林正弯着腰,面无表情地将实验台上的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他的动作很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插曲。
仿佛察觉到了楚竹衣的目光,莫林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莫林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过身去,继续摆弄他的玻璃器皿。
楚竹衣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秦武的脚步声早已远去。
那个年轻职员被对方晾在原地,只能尴尬地站在楼梯口。
看见楚竹衣过来,他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说:“楚组长,秦队他……也是被逼急了。”
“我知道。”楚竹衣点点头,“通报的内容是什么?”
“内部通报批评,停职察看,记过一次。”年轻职员叹了口气。
楚竹衣没有接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样本中心紧闭的门。
她当然知道秦武愤怒的是什么,事实上,站点里很多人都清楚,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所有人都只能保持沉默。
不过是有些权势家族已经盯上了U-H-0047极为特殊的生命属性,想要据为己有,把研究成果变成某种……私有资产。
这种事在环安局内部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行了,你去忙吧。”她朝年轻职员点点头,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时,正好看见莫林从另一侧的电梯里出来。他换了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伐从容。
莫林的脸上挂着一种舒缓的笑意,目不斜视地从楚竹衣身边经过。
楚竹衣没有看他,只是用余光瞥见,莫林走出了大厅,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京城牌照。
她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中午时分,行动组召开了临时会议。
楚竹衣作为情报分析人员列席。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微妙的变化。
秦武的位置空着。
代替他坐在主位上的,是原外勤组组长柏文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略微有些秃头。
“从今天起,行动组指挥由我接任主持U-H-0047的收容工作。”柏文林开门见山,声音不高,“秦队长因为宝林路事件的指挥问题,暂时停职接受组织审查。具体恢复时间,等上级通知。”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交换眼神,这个消息早上就都知道了。
柏文林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会议桌上摊开的地图上。
“U-H-0047目前仍然在逃。根据现场追踪数据,她的逃跑方向指向宝狮山区域。这几天搜索一直没有结果,外围排查已经基本完成,但核心区域仍存在大面积盲区。”
他顿了顿,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变得更加正式。
“在布置下一步搜索方案之前,我有一项工作需要先向大家通报。”
他示意助手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地图,而是一份制式的《收容物调用申请表》。
“鉴于目标的高危险等级和搜索行动的紧迫性,我拟申请调用收容物S-O-279,代号‘指路钢笔’,用于辅助定位U-H-0047的当前位置。”
柏文林顿了顿语气,等大家消化一下这个消息才继续说道:“S-O-279的收容策略为δ策略(适应性收容,尝试共存或利用),调用权限在本站点的指挥层级之内。根据规定,收容物的调用需要行动组指挥提出申请,经安全委员会进行安全评估,再由站点负责人审批。如果本次调用获批,该收容物将由我本人亲自操作,安全委员会全程监督。”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复印件,分别推给安全委员会代表和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的文职人员。
“资料已经同步上传至系统。各位有任何疑问或反对意见,现在可以提出。”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安全委员会代表翻了两页资料,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柏组长,S-O-279的特性我了解,定向追踪类收容物,用于生命体定位确实有效。但我上次接触这个收容物的时候,它的稳定性评级只有两级。”
“稳定性的问题我已经考虑过。”柏文林说,“S-O-279的波动幅度与目标的超自然属性强度正相关,U-H-0047目前处于受伤状态,能量场已有明显衰减,对收容物的干扰应该在可控范围内。安全委员会代表可以在使用前做一次压力测试,如果波动超过阈值,我们立即中止。”
安全委员会代表点了下头,在面前的文件上写了几个字,算是同意了。
“还有人有问题吗?”柏文林环顾会议室。
没有人举手。
“那好。现场表决,同意本次调用的,请举手。”
他的手先举了起来。安全委员会代表紧随其后。然后是其他人,一只接一只。楚竹衣也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柏文林放下手,“感谢各位。接下来请安全委员会代表履行安全评估程序,我这边同步向站点负责人提交正式申请。评估报告出来之后,我们再讨论基于定位结果的网格化搜索方案。”
他说完,合上文件夹,站起了身,宣布会议进入等待流程的阶段。
会议室的紧张气氛松动了些,有人开始小声交谈,有人起身去倒水。但柏文林没有离开,他走到安全委员会代表身边,两个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十分钟后,柏文林的助手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签好字的文件夹,递给了柏文林。
评估通过了。
柏文林重新走回主位,会议室安静下来,助手从外面带进来一个厚实的黑色金属盒子,放在桌上。盒子的锁扣弹开,里面躺着一支造型古旧的钢笔。
笔身是暗哑的黄铜材质,刻着繁复的花纹,笔身上还有“英雄”两个字。
柏文林从盒子里取出钢笔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拿起一件易碎品。安全委员会代表站起来,走近了几步,打开了便携式的现实稳定检测仪,对着钢笔扫了一遍。
“读数正常,波动在安全范围内。”
柏文林点头,将钢笔平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拧开笔帽。
他从会议桌上拿起一张空白便签,垫在钢笔下方。
“目标U-H-0047。”
话音落下,钢笔自己动了。
笔尖落在便签纸上,明明没有墨,却留下了一道淡金色的痕迹。它写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串数字,像是有人握着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书写。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串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纸上。
写完之后,钢笔悬停了一秒,笔尖在最后一个数字的下方重重一顿,戳出一个针尖大的小点,然后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降落在柏文林的掌心,笔尖的微光也随之熄灭。
柏文林拿起便签,将坐标输入投影仪上的地图系统。一个红点在地图上亮起来。
“宝狮山南麓。”他说,“她还在那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柏文林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
“安静。”他说,“定位只是第一步。从现有的搜索结果来看,U-H-0047具备相当强的反侦察意识,她会利用地形规避热成像和无人机。这意味着,我们单纯依靠技术装备排查的效率不会太高,必须根据收容物给出的坐标,重新压缩搜索半径。”
他在投影仪上打开宝狮山南麓的详细地形图,用激光笔圈出了三个区域。
“这里、这里和这里。三处废弃民居,一处防空洞,两条干涸的泄洪渠。”柏文林说,“这些都是热成像和无人机容易遗漏的死角。排查重点就放在这几个点上,外勤组以三三制编队推进,携带实弹装备。技术组提供实时数据支持。封锁继续,所有出入宝狮山区域的路口设卡,未经登记的车辆和人员一律不准通行。”
他关掉激光笔,扫了会议室一圈。
“尽快落实行动方案。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