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长廊的玻璃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叶梓抬头看了眼窗外那迅疾猛烈的雨势，将心里的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
她快步穿过连接主楼和侧楼的封闭走廊，刚走到一半，咔哒一声，走廊的灯熄灭了。
叶梓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主楼的大堂也陷入了一片黑暗，隐约还能听到大堂里几人的惊呼，似乎是停电了。
看来没有再次出现鬼屋那样的事情，叶梓松了口气，打开随身带着的手电筒。
手电的光束在前方晃动，照亮出一块还算清晰的光圈，叶梓沿着长廊向着前方走去，忽然踩到了一片水渍。
她疑惑抬头，确认了下走廊四周都是封闭的玻璃，那里来的水渍？
更诡异的是，那水渍看上去只是薄薄一层，但是手电筒的灯光照上去，却是一片漆黑，仿佛照在了一汪深潭上一般。
毫不犹豫地，叶梓立刻与这些水渍保持了距离。
现在山庄内已经不安全了，而且很显然有收容物力量的影响，鬼知道这诡异水渍又是什么东西。
绕行的时候，叶梓一直紧盯着那片黑黝黝的水渍，生怕里面冒出个什么怪物。
还好，一切无事。
她小心地避开一块又一块湿漉漉的地砖，走到了走廊另一端，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门上的铜牌写着“康体中心B区”。
门后同样是一片黑暗，甚至听不到一丝动静，安静得可怕，仿佛这几百号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放慢脚步，正打算推门而入，忽然在门前停住。
一股很淡的血腥味从门缝里渗出来，但逃不过她强化后的嗅觉。
叶梓心里咯噔一下，迅速压低了手电筒的亮度，侧身贴住门框，水果刀从袖口滑进掌心，另一只手握住门把手，慢慢往下压。
锁芯弹开的声响在暴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她推开门，先探进半个身子。
康体中心的应急灯还亮着，但仅够照亮一小片区域。窗外那片压得极低的乌云把整个天空封死了，从落地窗透进来的只有灰扑扑的浑浊天光，在地砖上投出大片模糊的阴影。
让叶梓更担忧的事果然发生了。
地上倒着七八个人。
叶梓维持着推门的姿势，视线快速扫过整个大厅。那些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砖上，姿势扭曲，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侧躺蜷缩，肢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摊开。
空气中的血腥味比外面闻见的更浓了一些，同时另一种声响引起了她的注意。
嗒。嗒。嗒。
水珠砸在硬质地面上的沉闷回响。叶梓警觉地循声偏了偏手电光柱。
有一扇窗没关严，卡扣脱了位，窗扇被风顶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暴雨顺着缝隙灌进来，在窗台边缘汇成一股细流，正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那水痕在手电光下透出微微的亮，是正常的雨水颜色，不像走廊里那滩黑漆漆的东西。
叶梓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贴住墙根，无声地移进大堂。
她的视线从每一张脸上快速掠过。没有季青临，也没有徐景阳。
躺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广耀集团的员工，有几张脸她在昨天的签约仪式和晚宴上见过。
忽然，她目光一凝。
大厅靠落地窗的位置，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脸朝下趴在地砖上，那身形轮廓和颜色……叶梓的指尖瞬间攥紧了刀柄，呼吸一滞。
不会的不会的……那个家伙运气好得很，怎么可能……
叶梓努力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依然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
但她没立刻动。而是静静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个男人周围的区域。
地砖上没有额外的水渍，也没有拖曳的血迹。
她凝神听了三秒，暴雨砸在玻璃顶上的声响之外，只有远处隐隐的风声。
看起啦安全。
叶梓压低身形，无声地挪过去，袖子里的手电筒只够照亮脚前三步的距离。
接近到两步远时，她蹲下身，侧过手腕让手电的光斜斜地照向那个侧脸。
光线爬过那人紧贴地面的半边面颊，绕过沾着暗色污渍的下颌线，照亮了一小片僵硬的侧脸。
不是季青临。
这张脸她有点印象，是广耀集团安保部的一个主管，昨晚晚宴上站在季青临左后方喝过两杯酒。
叶梓的肩膀肉眼可见放松了下，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憋闷感化作一口无声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她重新站起身，手电的光束再次抬起来，季青临不在这里，但至少那个趴着的人不是他。
可她目光重新看向大厅时，微微一顿。
……不对。
进来的第一眼，她分明扫见地上倒了七八个人。具体的数字当时没来得及细算，但那个粗略的印象非常清晰，总之是横七竖八躺了一片，把靠近前台那一小片地砖几乎铺满了。
可现在，那一片地砖上的躯体轮廓明显稀疏了一截。
叶梓神情冷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盯上了，但总之，现在这个大厅里已经不安全了。
她立在原地没有动，生命能量开始从眉心涌向全身。
目光快速锁定刚才扫过的那片区域，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对照记忆。靠门最近的那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还在，右手边那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也在，再往里……
她忽然停住了目光。
落地窗边靠近那扇没关严的窗户下方的地砖上，有一块空出来的地方。
那片地砖比周围颜色更深一些，似乎还有一些尚未彻底干透的潮气。
而那片潮气的轮廓，恰恰是人的形状。
那是躯体曾长时间贴合地面留下的印痕。
那具尸体消失了。
而且除了那片印痕，没有其他痕迹。
嗒。嗒。嗒。
头顶那扇没关严的窗还在往下滴水。
那东西在哪里？还在这大厅里吗？就在她附近某片光照不到的暗处静静注视着？
叶梓的脊背蹿过一阵寒意。
她立刻后退几步，后背贴住墙根，让手电的光束从平行地面的角度缓慢地扫过四周。
大堂里一切物品的阴影在光束下晃动着拖长、折叠、扭曲。
她闭了一下眼，把生命感知放了出去。
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
叶梓睁开眼，掌心里已经泌出了一层薄汗。
嗒。嗒。嗒。恼人的水滴声依然在继续。
她又把目光重新落回那片人形印痕上。
水珠不断从打开的窗户滴落下来，砸在地砖上，越来越多，已经和那片印痕连在了一起。
她缓缓吸了口气，决定先离开这个诡异的大厅，回到门边重新判断情况。
可就在她后退的那一步落地之前，手电的光束无意间再次扫过那片水渍，微微一怔。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片水渍已经变得和长廊上一样了，原本还可见的浅色地砖已经被幽黑的水面覆盖。
就在叶梓愣住的刹那间，那一片漆黑的表面翻了一下。
黑色的水面短暂地裂开了一瞬，恍惚间闪烁过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掠影。一个穿黄色雨衣的身影，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雨帽的边缘和低垂的肩线，正对着她的方向，仿佛站在那片水渍的底部仰头望向她。
手电的光只照亮了那一瞬。下一瞬人影消失，黑色重新吞没了一切。
叶梓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手腕猛地往回一收，整个人朝侧面闪出半步，水果刀的刀尖朝外悬在身前。
那种怪异的水渍果然有问题！
水渍下面是什么？另一个空间吗？那个尸体就是这样被带走的？！
叶梓手里的生命能量已经蓄势待发，手电的光束锁在那片黑色水面上，等了约莫一分钟。
水面却没有再翻动。那个一闪而过的黄衣掠影像是一帧错觉，被黑暗重新吞没后就再无踪迹。
她盯着那片幽黑的表面，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她不清楚这水渍是什么。是收容物的残余，还是某种更隐秘的力量在作祟。
但很显然，对方并不打算现在就动手。
也有可能，她还没有达成触发的条件，或许是要触碰到水，也或许是其他什么因素。
既然如此，她也不打算主动上去招惹。
她是来这里找人的，又不是来调查的。
叶梓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没有再往前逼近，而是极其缓慢地、维持着面朝水渍的姿态，向后挪了一小步。接着又一步。
那滩水纹丝未动。
两步之后，叶梓不再犹豫，果断转身，手电的光束从水面移开，切向大堂右侧的通道方向。
她肩膀收紧，随时准备应对身后可能扑来的异动，但那片黑暗一直安静地待在她身后，没有追过来。
她走出几步，余光瞥见宴会厅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紧接着，某种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穿过暴雨的缝隙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叶梓放低了脚步声，头皮有些发麻。
这次又是什么鬼东西？
这九峰山都快群魔乱舞了。
叶梓犹豫了片刻，考虑到必须确认下季青临还有没有活着，她只能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门内依然是暗淡的应急灯光。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翻倒的酒杯。
进门左边的吧台后面蹲着一个人，穿深蓝色的工作裙，头发散乱遮住了脸，正抱着膝盖剧烈地颤抖。
叶梓认出了那条工作裙。昨天晚宴上，有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同样的裙子负责酒水台。那姑娘跟她差不多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轻声细语的。
现在她蹲在吧台后面，浑身发抖，每一次喘气都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呜咽声。
叶梓没有立刻靠近，这种情况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像极了某些恐怖电影的经典桥段。
她停在门口，保持在三四米远的距离，压低声音喊了一句：“你还好吗？”
那姑娘没有回应，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我是云燕集团的秘书，昨天我们见过的。”叶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同时一只手也摸上了身侧的椅子，“这里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看见季总？”
姑娘的肩膀抽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叶梓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头散乱的长发下面露出的脸，眼眶周围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从眼角向外延伸，蔓延到颧骨和太阳穴。
一丛丛细密的晶体丛黑色纹路上蔓生出来，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反射着斑斓的光彩。
她的眼球早已经被黑色晶体替代，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嘴角挂着则一丝混着血丝的唾液。
叶梓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反应很快，立刻后退。
但那姑娘的动作比预料中更快，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四肢并用从吧台后面扑了出来，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扑到半空中的时候，姑娘那两颗黑色晶体的眼球忽然炸裂，叶梓眼前也随之一花，忽然炸开一片混乱的画面。
面前的宴会厅消失了。
不对，更确切说，面前的宴会厅和另一个空间在她的眼前出现了重叠。
她好像既站在宴会厅里，又站在一个幽深的洞穴里，四周的岩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晶体，像无数只眼睛在暗处闪烁。
洞穴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往她这边逼近。
她看见那些晶体表面开始长出柔软的组织，像肉芽一样蠕动着，朝她的方向伸过来。
就在这时，叶梓的眉心猛然发烫。米白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像一阵温暖的风扫过整个空间。
洞穴、晶体、肉芽所有画面在那道光芒中崩塌碎裂，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消散。
视线重新落回现实。宴会厅的灯光，翻倒的桌椅，地上的碎玻璃。
那个姑娘刚刚落地，正四肢撑地朝她冲过来，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
叶梓侧身避开她的冲撞，顺手抄起手边一把实木椅子，抡圆了砸在她背上。木料发出一声闷响，姑娘整个人被拍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没能再爬起来。
就这啊，我还有以为多厉害呢。
叶梓松了口气，上前抄起水果刀补刀。
随着血液缓缓从她体内流出，一层细密的黑色 晶体同样在她的血液里浮现。
这个人和昨天袭击她的瘦高个状态很像，似乎都是被黑色晶体给侵蚀了。
但是那个幻觉如此真实，那个的洞穴是什么地方？那个脚步声是什么东西？
叶梓心里的疑虑没有随之减少，反而更加多了。
叶梓站起身，扫了一眼宴会厅，没有找到其他人的声音。从这里可以通往二楼，她记得下午的安排是在二楼会议厅有一个云燕集团和其他公司的合作项目会谈，季青临应该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