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车队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在距离九峰山度假山庄入口三公里的位置被一道临时路障挡住了去路。
段和正从副驾驶座推门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头顶的天空依然蓝得发亮，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下来，晒得人睁不开眼。
但只要往正北方望过去，就能看见视野的尽头如山一般的积雨云。
三公里外，九峰山的轮廓已经被一团巨大的雨云严严实实地罩住了。
那团云的颜色从边缘的铅灰向中心过渡到墨黑，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霉菌趴在群山上。
云层的边缘与晴朗天空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带，一边是阳光明媚，一边是暴雨如注，界限分明。
段和正在环安局干了十七年，见到这个反常的场景心里就是一沉。
雨云的范围太大了，如果移动的C市上空，后果不堪设想
“指挥，你看看这个。”
技术员小刘端着笔记本从指挥车上跑下来，屏幕上是卫星云图的实时画面。
那团雨云在热成像图上呈现出诡异的正圆形，边缘光滑，在屏幕上形成一个仿佛仪器故障一般的空洞。
“十六平方公里。”小刘擦了擦头上的汗，“整个九峰山主景区全在里头。从云层厚度看，中心区域的降雨强度至少在六十毫米每小时以上。”
段和正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转身看向通讯车。
“情报官呢？”
“来了来了。”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小跑着从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一沓平板。
“里面什么情况？”
情报官把平板调了几页，舔了舔嘴唇：“我们确认被困在里面的干员有两名已经牺牲：赵明远和郭震东。第三名马建军在事态失控前启动了一级报警装置，指挥中心收到了求救信号，但之后通讯就中断了，目前失联。另外两人暂时安全。”
“他们是怎么启动报警的？”
“信号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应该是在被控制之前拼尽全力按下去的。从信号特征看，是手动触发，不是自动。”
段和正沉默了一会儿。
一级报警装置是环安局外勤干员随身佩戴的物理按钮之一，和通讯系统彻底分离，纯机械触发，发送的是一次性脉冲信号。
这东西的设计目的只有一个，在被控制的最后一刻告诉总部：我出事了。
“他们本来在这里做什么？九峰山怎么会有我们的干员？”
情报官翻了几页记录：“云燕集团季青临是重点保护对象。这次九峰山签约，表面上是云燕和广耀的商业合作，实际上是局里对广耀集团做出的安排，希望云燕集团协助局里完成对广耀集团的业务拆分并收归国有。按照情报部门的评估，对广耀做了三轮清理之后，确认集团内部的超自然威胁已经被排除干净，所以只安排了五个人做基本保护。”
他顿了顿，“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段和正没接话，只是盯着远方那片雨云思考。
他在环安局的职级不算高，但现场经验够多，知道事情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绝不能让这片雨云扩散，这里离C市市区实在是太近了。
“山庄里面有多少人？”
情报官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平板：“签约仪式参加者、酒店住客、工作人员，全算上的话，大概两百人出头。”
“两百人，还好。”段和正皱了皱眉道，“地方政府联系了没有？”
“已经通知了。我们通知了九峰山镇政府和消防队的人正在外围集结，但是雨云覆盖范围太大，他们不敢贸然靠近。目前正在山脚的几个路口设置疏散点，引导周边道路上的车辆和人员撤离。”
段和正皱眉，快速说道：“让他们扩大疏散范围。十六平方公里的雨云，风向一变或者云层扩张，外围也不安全。我认为至少半径五公里内的道路全部管制，所有游客和车辆撤到安全区域，等我们这边确认异常等级再做下一步决定。”
他现在不敢贸然派人进去雨云范围，能做的只有先疏散普通人 ，尽快弄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走到指挥车前，拉开车门，里面的通讯设备已经全部架好。
“给我接总部档案中心，申请调取这个收容物的历史记录，事态等级暂列乙级。”
通讯接通。段和正报了编号和事态等级，那边验证了身份，确认权限，然后开放了对应档案目录。
在环安局体系里，紧急事态下现场指挥官调取已登记收容物的记录不需要层层审批，这是基本流程设计。
否则等你把报告打完，人可能已经没了。
屏幕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资料传输的进度条。
“调到了。”
档案编号S-P-0109。
代号：雨夜杀手。
居然是有档案的。
段和正心头一松，快速往下翻。收容状态那一栏写的是“已控制”，但控制单位不是环安局。
他滚动屏幕的速度放慢了，尤其是看到其中一条标签后，刚刚放松的心情又糟糕起来，“这东西属于灵异侧。”
身旁情报官的也跟着皱起眉头。
灵异侧的收容物和科技侧不同。科技侧的异常至少建立在某种可观测、可重复的内在规则之上。
哪怕这套规则远超我们当前的物理认知，我们仍能通过实验建立现象级模型，找到它的规律。
灵异侧的玩意儿却不讲道理。它的规则建立在意识、信仰、因果、叙事之上，同一个条件在不同人、不同情境下可能导出完全不同的结果。
环安局里死伤惨重的收容行动，百分之六十都与灵异侧收容物相关。
段和正继续往下翻，眉头越皱越深。
档案描述很详细。
S-P-0109无实体形态。外观仅通过异常水洼中的倒影间接呈现。倒影世界是一片处于永久黑夜中的山地原始森林，持续暴雨。出现在倒影中的实体为身穿黄色雨衣人形轮廓，身高约175到185厘米，体型偏瘦长，面部位置呈现模糊的乳白色亮斑，判断其具备简单的思考能力，但是不具备沟通能力。
S-P-0109的激活条件是暴雨区域内，目标与地表积水发生超过三秒的直接接触。
捕猎流程分为五个阶段：气象召现、环境压制、拖拽捕获、猎杀循环、消化消失。
段和正愈发感觉棘手，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雨云，神色严肃。
继续往下翻，档案末尾附了一条备注：最近一次常规核查记录显示，该收容物位于野火组织西南片区收容序列中，编号W-H-0037，状态稳定。
野火？
段和正合上平板。
“给我接野火。”
情报官愣了一下：“指挥，我们和野火没有正式交流渠道。”
“但他们管着这件东西。现在这东西出现在我面前，我需要他们给我一个解释。”段和正沉声说道。
情报官点点头，立刻去安排。
不到五分钟，野火的联络线路就接通了，但电话那头的话语让段和正更加烦躁。
“野火西南联络处，目前无法提供常规查询服务。紧急事务请致电总部。”
“等等，你说清楚，什么叫做暂时无法提供？我是九峰山现场指挥段和正，你们这边管着一件编号W-H-0037的收容物，我需要确认它的状态。”
对面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段和正的身份，然后换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歉意：“段指挥是吧？实在对不住，我们这边出了些状况，联络处现在只有值班的人手，档案系统也暂时调不了。您说的那件东西，我这边可以确认的是它已经不在我们的保管序列里了，具体是什么时候脱管的，我这边暂时查不到。”
“不在你们手上了？暂时查不到？”段和正追问，“呵，当然查不到了，这东西现在就是九峰山，我需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野火保管的收容物会出现在九峰山！”
“这个……我确实没法回答您。”对面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尴尬，“我们总部昨天出了大事，具体情况我这边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但我可以跟您保证，这件事我们一定会给环安局一个交代。W-H-0037的失踪是我们的责任，等我们内部稳住之后，会主动联系局里说明情况。”
段和正握着电话，脸色微沉。
对方的语气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一件事：他们控制不了局面了。
“我需要你们提供收容措施方案，你们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我说不准，段指挥。我只能跟您保证，我们会尽快。”
对方又补了一句，“如果那件东西真的在九峰山激活了，您那边先按规程处理，不用等我们。后续需要我们配合的，您随时联系这个号码。”
段和正没心情再多问，挂了电话。
情报官看了看他的表情：“野火那边怎么说？”
“承认东西丢了，但说不出具体情况。”段和正黑着脸说，“态度倒是挺好，一直在道歉，说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道歉有什么用。”情报官皱了皱眉，“他们内部到底出了什么事？”
通讯组那边忽然喊了一声：“指挥，总部传来一条消息，标记为内线渠道，关于野火的。”
段和正快步走过去，接过耳机。
消息很短，但信息量不小。野火总部昨天下午发生了一场爆炸，起因是内部派系分歧激化，演变成了武装冲突。
混乱中一批收容物脱离管控，初步统计至少十一件，其中三件为甲级。W-H-0037在失踪清单上。
发信时间显示，这条情报比段和正的查询申请早了二十三分钟。
也就是说，总部在接到他的调档请求之前，已经在通过内线渠道核实野火那边的异常动态了。
段和正摘下耳机握在手里，深吸口气。
这就对上了。野火那边道歉的态度不假，但他们自己也确实说不清楚具体情况。
总部能拿到这条情报，说明野火内部的消息已经开始外泄了，但西南联络处这边连档案都调不了。
要么是总部爆炸波及到了关键设施，要么是他们内部还在乱，没人能拍板做决定。
他收回思绪，走回指挥车旁，对技术组下令：“不用等野火了，我们自己准备收容，在雨云外围布置八台车载现实稳定仪器，等距分布，覆盖整个降水边界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每台间隔一千米，布置完成之后立刻启动，全力压制异常区域的扩张。”
随着命令下达，技术组开始行动。越野车改装成的仪器运输车驶出队列，拖着沉重的设备箱分散向不同方向。
段和正转向行动组。
“行动组一组、二组、三组，每组六人，共十八人，全装进入雨云区域。任务目标有两个：第一，找到季青临，确认他的安全。第二，对雨云中心的异常收容物活动进行评估，争取定位干员的位置。如果途中遇到被困群众，尽量带出来，后续交给地方政府处理。”
他看向三个行动组组长，“你们的任务是侦察和救援，不是对抗。遇到异常倒影时，不要触碰任何异常的水洼，记住，是不要产生任何直接接触。”
“仪器压制能持续多久？”一组组长问道。
“不知道。这种气象级异常的能量输出很难精确计算，仪器能撑多久取决于里面那东西现在有多活跃。这也是你们需要观测的指标。”
段和正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被雨云吞噬的山。
“出发。到达雨云边缘后与我保持通讯，尽可能实时汇报。”
三个行动组组长转身，各自奔向自己的队员。十八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干员开始检查装备。防弹背心、通讯耳机、战术手电、便携式现实稳定仪、应急氧气瓶。
段和正站在指挥车旁，看着他们列队完毕，然后以小群多路的队形沿着公路向那片黑暗的边界线推进。
雨云的边缘像一面灰黑色的墙，竖立在晴朗天地和暴雨世界之间。
第一名干员在距离云墙两步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迈了进去。
他的身影在灰色的雨幕中迅速模糊，变成一个轮廓，然后彻底消失。
后面的干员一个接一个跟进。
段和正目送最后一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两点十一分。
他抬头，对通讯组说：“后备组就位了吗？”
“后备三组已经完成整备，随时可以出发。”
“保持待命。每一小时评估一次进入人员状态。如果两个小时内没有收到任何回传信号。”
他顿了顿。“就让后备组全员佩戴防目镜，超声波驱散装置全功率开启，进入雨云区域执行第二方案。”
情报官从另一侧走过来：“指挥，九峰山镇政府的疏散通知已经发出去了。外围三个路口设置了卡口，劝返了十几辆准备进山的车。消防那边说可以在山脚的游客中心搭建临时安置点，问我们要不要用。”
“用。让他们准备好，但不急着启动。里面的人如果能自己走出来，总比我们进去捞要快。”情报官点头正要转身，段和正又叫住他。“还有，帮我联系站点，请求传应部支援。灵异侧的收容物，他们比我们有经验。”
情报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转身快步走向通讯车。段和正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雨云的方向，转身走回指挥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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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梓小心翼翼地走到楼梯口，正要上楼，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听起来至少有一群人。
敢在这种诡异环境这么放开脚步走的，不是超人就是敌人。
叶梓立刻退到楼梯旁边的立柱后面，屏住呼吸，把生命感知展开。
楼上有大约二十团生命信号，正在沿着走廊移动。
她仔细分辨了一下那些光团的轮廓，发现它们和正常人类不太一样，正常人的暖色光团，在他们身上表现为一种冷白色，偶尔还有黑色的花纹在上面游走。
更诡异的是，这些光团步频均匀，像是在有组织地巡逻。
脚步声越来越近。叶梓透过立柱边缘的缝隙往楼梯上看。
一群穿着广耀集团工服的人正从二楼列队走下来。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整齐，如同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每个人的眼眶周围都蔓生着一簇簇的晶体，和刚才那个姑娘一样。
有些人的脸颊和手背上也爬满了黑色晶体，皮肤如同沟壑一样裂开，更多的细小晶体肆意生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他们从楼梯上走下来，排成两列，沿着走廊朝大堂方向去了。
叶梓缩在立柱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经过，努力呼吸控制得很平稳。
这些人都是广耀的员工。她在签约仪式上见过其中几张脸，有的是安保人员，有的是行政部的职员，还有两个是昨天在会场帮忙布置的实习生。
现在他们变成了这副傀儡模样在走廊里巡逻。
显然，这件事和广耀集团脱不了干系。
但问题在于，黑色晶体究竟是谁带进来的？那个人又在哪里？
环安局的人察觉到九峰山这里的异变了吗？自己是否需要在他们封锁前离开九峰山？
叶梓心乱如麻。
九峰山的异变肯定会很快被环安局注意到，到时候就会对九峰山附近进行封锁，而自己要是又被封在里面，那可真是又掉进沟里了。
因此，现在立刻离开九峰山肯定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每当叶梓犹豫时，都忍不住想起季青临。
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就算是一命还一命了。
叶梓在心里安慰自己。
收回思绪，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走廊里。那些巡逻的人已经走远，脚步声逐渐被暴雨声淹没。
叶梓正准备从立柱后面出来，忽然，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领队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头，在空气中嗅了嗅。
叶梓的身体瞬间绷紧。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握紧水果刀准备应对。
但那个领队并没有转向她的方向，他嗅了几秒后，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转向走廊另一侧的通道，带着整队人朝那边冲了过去。
紧接着那边传来了打斗声。拳脚撞击肉体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夹杂着几个人的惨叫，然后在几秒之内全部安静下来。
叶梓从立柱后面探出半个头，透过走廊尽头的缝隙往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正从倒地的巡逻队员中间走出来。动作干净利落。
她走到最后一个倒地的人旁边，弯腰在他制服上擦了擦手，然后直起身，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露出来。
叶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司雅玉。
那个神秘女人！
她穿着和昨晚不同的深灰色便服，袖口挽到小臂，领口微微敞开，内侧露出一角金色丝线绣的图案。
荆棘环，荒原，被风吹散的火焰。
野火。
叶梓心头一震。
这个女人是野火的人。
司雅玉直起身，正要离开，忽然顿住了。
她转过头，方向正好朝着叶梓藏身的立柱。两人的视线隔着昏暗的走廊对上了一瞬。
叶梓看清了她的表情。司雅玉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一弯，转瞬即逝。
接着她没有停留，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拐角。
叶梓靠在立柱上，一时间惊疑不定。
司雅玉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野火的人，难道和这次的九峰山异变有关？
可是为什么她又在清理那些怪物？
叶梓愈发感觉这里面的水越来越浑了。
就在这时，或许是福至心灵，她脑中闪过几个月前的一个细节。
当初鬼屋事件后，她审问郑宇时，郑宇提到了当初在茶舍有一个女人提醒了他，导致他不敢再拿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布囊，进而造成了后续鬼屋的一系列事件。
那个女人衣服上的徽记就是野火。
会是司雅玉吗？她这是在和黑色玫瑰对抗？打乱黑色玫瑰布局？
叶梓压下心里的疑问，从立柱后面出来，快步朝司雅玉消失的方向追了几步。
但走廊尽头的岔路口空无一人，左侧的安全通道门还在轻轻晃动，右侧的走廊延伸到一半就被倒塌的装饰架堵死了。
叶梓站在岔路口分辨了几秒，选择左侧的安全通道推门进去。
楼梯间里很暗，应急灯发出暗淡的绿光。她往上走了半层，推开二楼的防火门。
刚踏进走廊，一声枪响从前方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