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是从走廊尽头的会议厅里传出来的。
叶梓没有犹豫,握紧手里的水果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防火门前,一脚踹开。
会议厅里的景象比她预想得更乱。
原本整齐的长桌和椅子被推得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文件和碎玻璃。约莫二十个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子,背靠背站着,正被一群浑身覆盖黑色晶体的人形怪物围攻。
那些怪物比之前走廊的那些晶体化还要严重,动作僵硬,力气却大得吓人,皮肤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灰黑色的晶体甲壳,眼眶的位置被晶体填满。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络腮胡男人,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抬手一枪,正中扑上来的怪物眉心,怪物应声倒地。
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高个,同样握着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两人一左一右,互相掩护,退一步进两步,配合得像排练过无数遍,几乎是顶在了怪物围攻的最前沿。
叶梓心里一动。这两个人临危不乱的架势,训练有素的反应,普通保镖做不出来,环安局驻扎在山庄里的干员,应该就是他们。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飞快扫过,找到了季青临。
季青临站在圈子靠里的位置,西装外套脱了扔在脚边,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把餐刀。
他半边衬衫都染上了暗色的污渍,那污渍黑里透红,沾着细碎的晶体颗粒,明显不是正常的人血。
他正一脚踹开扑上来的怪物,反手一刀扎进对方的脖颈,动作干脆利落。
就在此时,叶梓踹门的声音惊动了整个会议厅。
怪物和人群同时朝门口看过来。三只离得最近的怪物立刻调转方向,朝叶梓冲了过来。
叶梓攥紧水果刀,后退半步,正要迎上去,耳边响起三声枪响。
砰砰砰。
三枪几乎连成一线。络腮胡男人侧身抬臂,三发子弹精准地钉进三只怪物的眉心。
怪物先后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愣着干什么,过来!”络腮胡男人冲叶梓吼了一声,又迅速回身一枪,逼退一只想从侧面摸上来的怪物。
叶梓立刻跑过去。
络腮胡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口,才朝人群里一扬下巴:“躲到后面去。有胆子的话,找点趁手的东西。”
叶梓点头,钻进人群。
会议厅里的全貌这才看清。桌椅和沙发被拖到一起,搭成一个半圆形的简易堡垒。
堡垒内圈蹲着二十几个被吓破胆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还有几个正手忙脚乱地给伤员止血。
外圈站着被组织起来的男人,有几个穿西装的保镖,还有两个扎着头发的女人,手里抄着从墙上拆下来的消防斧。
叶梓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掉的椅子腿,掂了掂,没往内圈躲,站到了外圈。
她刚站定,一只怪物就从斜刺里扑了过来。叶梓侧身让开,抡起椅子腿砸在它脸上。
晶体甲壳很硬,椅子腿弹了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那怪物只是偏了偏头,随即伸手抓向她的肩膀。
叶梓矮身躲过,反手把椅子腿捅进它张开的嘴里。
怪物喉咙里传来咔咔的碎裂声,那东西扑腾了两下,被旁边一个保镖补了一脚踹翻在地。
季青临注意到她也加入了战斗,微微点头致意,但正缠着一只怪物,分不出神打招呼。
怪物又冲过来,只见他欺身上前,侧头避开怪物横扫过来的手臂,餐刀顺着间隙捅进怪物眼眶下的薄弱处,手腕一转,怪物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轰然倒地。
一群人又花了十来分钟,才把会议厅里最后几只怪物清理干净。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暗色的液体沿着地砖缝隙漫开。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喘粗气,盯着地上的尸体,还没从刚才的搏斗里缓过神来。
络腮胡男人先动了起来,指挥几个人搬来桌椅,把会议厅的门窗堵死,又派了两个人在门口守着。
其余人这才各自找了角落坐下来,瘫的瘫,靠的靠。
季青临松了松领结,把餐刀上的血污在尸体衣服上蹭了蹭,朝叶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伤着?”他的声音还有些喘。
“没有。”叶梓摇头,把椅子腿放在脚边,“你们那边怎么回事?”
季青临沉默了一下。“暴雨落下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理疗中心。广耀那边好几个人突然开始呕吐,最开始吐出来的是食物残渣,大家都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把人扶到一边。可他们一直吐,吐到后来,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内脏碎片,还有那种黑色晶体。”
叶梓的眉心一跳。
季青临叹了口气说道:“戚兴文当时就站在人群边上,一个发狂的人扑上去,咬掉了他半边脖子。”
“血当场就止不住。理疗中心一下子就乱了,所有人都在跑。”
他顿了一下。“更麻烦的是,这些人被打倒之后还会站起来,身上也开始长出晶体,尤其是眼眶,眼眶的晶体是关键,得把眼睛挖出来,才算是真的解决。而且要是放着不管,几个倒地的还会滚到一起,肢体融合,变成更大的怪物。”
叶梓想起自己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傀儡,还有走廊里被司雅玉解决的巡逻队,心里往下沉了沉。
不过司雅玉的事她暂时没提,这里人多嘴杂。
“所以你们一路退到这里?”
“嗯。”季青临朝那边两个干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当时人全跑散了,谁也顾不上谁。是那两个人冒出来,把能叫住的人都组织起来,一路打一路退,退到了这个会议厅。”
“他们是什么人?”
“环安局的。具体叫什么,之前都是徐景阳负责,我没来得及问。”
叶梓点点头,环视一圈追问:“徐景阳呢?他真的没跟你们一起?”
季青临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渍的衬衫:“当时太乱了,我和他走散了。他身手比我好,应该没事。”
叶梓还想再问什么,这时那边那个络腮胡男人走了过来。
他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身上慢慢过了一遍,最后落在那只握着椅子腿的手上,确认她身上没什么可疑之处,才朝她伸出手:“警察,庄辛。看起来,这位女士和季总很熟?”
叶梓和他握了握手。对方的手掌粗糙,指节上覆着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握枪的手。
她心里了然:对着一屋子普通人,自然不会亮出环安局的身份,警察是最合适的掩护。
“这是我的秘书,叶依。”季青临适时开口。
庄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露出恍然的神色:“哦,季总的新秘书。之前就听说了,季总身边多了位很漂亮的秘书,原来就是眼前这位。”
他笑了笑,话锋却一转,“不过叶小姐,我有点好奇:外面那么多怪物,你一个弱质女流,是怎么一个人穿过它们,跑到这会议厅里来的?”
叶梓正琢磨着怎么应付,人群那边忽然爆出一阵嘈杂的争吵。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人群面前,指着紧闭的门喊:“我们不能待在这了!这地方太危险了!”
“对!怪物都打退了,现在不走,还等什么时候?”
立刻有人附和,“等它们缓过劲来再来一拨,我们全都得死在这儿!”
“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怪物说不定都被冲散了,现在冲出去正好找救援!”
当然也有人反对:“找什么救援?外面黑灯瞎火的,连电都没有,跑出去迷了路,死得更快!”
几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开,你一句我一句,谁也压不过谁。
有人已经抄起家伙往门口挤,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几个女眷挤成一团,拉着相熟的人不停劝:“别吵了,别吵了,吵也没用……”
争吵声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一个瘦高个男人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们。正是刚才和庄辛并肩作战、枪口还冒着青烟的纪建华。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本证件亮了亮:“警察。我劝各位一句,走?往哪儿走?外面没电,下着暴雨,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见,一头撞进去,那是找死。”
他这话说现实,却也有人不服:“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在这里等死?”纪建华的声音冷下来,“你们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他说到这里,脸色冷淡。
有些话,他不能说出口。他不能告诉这些人,他们一行五名干员,如今三个已经失联,多半遭遇了不测。
他也不能告诉这些人,他和庄辛刚才偷偷查看过现实稳定探测仪,红灯亮得吓人,这片区域周围,已经有收容物了。
眼下这间会议厅至少还算安全,要是贸然冲出去,一旦触发了那东西,这一屋子人,一个都活不了。
“反正我不走。”他抱臂往墙边一靠,“要走的,我也不拦。”
人群里的争执越来越大,两边各不相让,几个年轻人已经撸起袖子,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够了!”庄辛冷着脸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挤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分开,“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内斗?想把怪物招来吗?”
他环视一圈,声音沉下来:“愿意走的,自己走,我们不拦。可留下来的,就别在这儿吵吵嚷嚷,一个个都给我闭嘴,老实待着!”
那伙嚷着要走的人被他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让他们自己几个人往外冲,谁也没那个胆子。
到底还是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缩回了角落。
庄辛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出两步,人群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一个中年女人脸色煞白,直愣愣地指着地面:“余、余妍……刚才还在跟我说话呢,我一转头,她就不见了……”
人群像被烫到似的,呼啦一下往后退开一大截,空地中央顿时空了出来,只剩那个女人独自站在原地发抖。
庄辛和纪建华没有动,但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叶梓听到这边的动静也挤了过去,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地面多了一滩水洼,浅浅的一层,在应急灯惨淡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色泽。
叶梓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这样的水渍!她几乎已经能猜到余妍去了哪里。
但她不能说。现在的她,只是一个跟着季总来开会的秘书,不该知道任何关于收容物的事。
短暂思量后,她压下心底的惊悸,装出一副外行人的困惑,故意开口:“咦,这屋子也没漏雨,哪来的水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庄辛和纪建华耳朵里。
两人同时看向那滩水洼,瞳孔骤缩。
庄辛猛地抬手:“所有人,离那片水远一点!”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你推我搡地往后退。
就在这时,人群里又有人发出一声尖叫。
“水、水里有人!”
所有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面露惊恐,脸都白了,手指哆嗦着:“我看见了……水洼里有个男人,穿着黄色的雨衣……”
会议厅里霎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暴雨砸在屋顶上的声响,密如鼓点。
庄辛和纪建华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间会议厅不能再待下去了。
那个穿黄色雨衣的东西既然已经盯上了这里,水洼随时可能再吞掉一个人。
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站起身来,开始招呼众人收拾东西,准备转移。
这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先前那伙人的注意。
先前为首的西装男人眯起眼睛,几步走过来拦住他们:“等等,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早就想问了。从暴雨落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这两个自称警察的人不对劲。
整个山庄都断了联系,按理说警察根本来不及赶过来,这里却突然冒出来两个警察,而且偏偏他们带着枪,还一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样子。
“我一直想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男人提高声音,环顾四周,“警察怎么会提前出现在九峰山?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情报?这到底怎么回事,大家都需要一个解释!”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了过来,视线在庄辛和纪建华两人身上游移,会议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庄辛和纪建华都没有说话。
男人见两人不吭声,反而更有了底气,往前逼了一步:“不说话?那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别以为我们是傻子,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拉着我们一起去送死!是不是,那些东西都是你们造成的?!”
他这么一说,人群又躁动起来。
先前那伙嚷着要走的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往男人身后靠。
原本还算安分的幸存者,也一个个默不作声地挪了过去。
庄辛瞥了一眼身后。
季青临站在原地没有动,叶梓站在他身侧,旁边还有几个保镖和零星几个人,也没有挪步。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趾高气昂的男人,忽然冷笑一声。
他径直大步上前,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两个耳光。
啪、啪。
两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格外清晰。
男人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脸上迅速浮起两道红印,整个人都懵了。
“这就是解释。”庄辛冷冷说。
男人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怒不可遏地就要扑上来。
庄辛不躲不闪,手一抬,枪口已经顶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男人的动作僵在半空。
庄辛冷着脸:“你是不是觉得,这把枪只能打怪物,打不了你?”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腿一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是我多嘴……是我错了……”
庄辛一脚把他踢开,男人踉跄着摔出去,被身后的人扶住,再不敢吭声。
庄辛收好枪,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会议厅,大大咧咧地开口:“我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们两个确实是来保护你们的,但也仅限于愿意听安排的人。谁要是想走,自便,我不拦。可要是有人想在这儿煽动人心,那我也不介意,让这屋里再多死一个。”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人心头一颤。
会议厅里静得落针可闻,再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庄辛也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指挥。他让人搬来几块厚重的桌板,牢牢压住那片水洼,又让人把能用的家具都拖过来,拆成趁手的家伙,人手一件。
其他人见他动了真格,也顾不上害怕,手忙脚乱地跟着收拾起来。
外面的暴雨依然在下。一行人收拾停当,站到门口,准备离开这间已经不再安全的会议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