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劳恩甚至来不及整理睡裙的褶皱,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朝着公主寝宫的方向小跑而去。走廊墙壁上的发光苔藓散发出幽幽的蓝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夜行的幽灵。
在伊莉雅寝宫门外,哭声更加清晰,布劳恩的心跳莫名加速。她熟悉小公主的一切,温和的性情、偶尔的小脾气。但从未听过这样的哭声。布劳恩犹豫了一瞬,轻叩门扉:“殿下?伊莉雅殿下?您还好吗?”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持续的啜泣声。
布劳恩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未上锁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经验丰富的侍女倒吸一口凉气。寝宫内一片狼藉,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大多倒在地上,流出的精油和香膏混合成古怪的气味;三只锦盒被摔在墙角,床铺凌乱不堪,羽毛枕头被撕裂,细小的羽绒在空中缓缓飘落,像是下了一场诡异的雪。
而伊莉雅……
小公主蜷缩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身上只穿着被冷汗浸透的丝绸睡裙,金色的长发散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泪湿的脸颊上。她抱着膝盖,身体剧烈颤抖,眼泪无声地流着,在月光下折射出银色的光痕。
“殿下……”布劳恩小心翼翼地走近,声音轻柔得像怕惊动受惊的鸟儿,“发生了什么事?您做噩梦了吗?”
伊莉雅缓缓转过头,眼神聚焦在布劳恩脸上。那一瞬间,布劳恩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
伊莉雅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苦涩笑意,“也不全是吧,布劳恩,谢谢你”。
布劳恩的心沉了下去,她跪在伊莉雅身边,伸手想轻抚公主的肩膀,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了。伊莉雅此刻像一张绷紧的弓,浑身散发着一种危险且拒绝亲近的气息。
布劳恩站起身,走到伊莉雅面前。借着闪电的光芒,能看到公主脸上交错的泪痕,。
“陛下,需要我去请女皇陛下吗,圣上比我更能安慰您的”布劳恩柔声说。
伊莉雅听到这句话愈发愤怒,她居然还要去叫女皇,但她忍住了,布劳恩那么温柔,她又没做错什么,不能把气撒到她身上,于是淡淡又颤颤巍巍的说道:“没事,不必了,谢谢你,我去找她便是”。
“殿下,好的,需不需要我帮您更衣”,布劳恩能看出来公主或许是有些不满,小心的问道。同时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伊莉雅脸上的泪水。
“唉,好吧,谢谢了,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服侍我,我会一直记下的”。伊莉雅回答道。
“陛下不必言谢,能服侍您,乃是三生有幸。”布劳恩边回答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绿色的睡衣,让公主套上。
伊莉雅稍微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她穿上的棉拖鞋,径直走向房门,动作中带着一种决绝的的冲动。
“殿下,要不要再套一件外衣。”布劳恩试图阻拦,但伊莉雅已经冲出了房间。
走廊墙壁上的发光苔藓微颤抖,投下诡异晃动的光影。伊莉雅在长廊中奔跑,踩在冰凉的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睡衣贴在她娇小的身体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她跑过挂着历代精灵皇帝肖像的画廊,那些平静威严的面孔仿佛活了过来,用千年积累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在深夜狂奔的公主。
突然一处转角,女皇正和一群人跑向公主寝室,公主和女皇两人直接撞在了一起,伊莉雅差一点就摔在了地上,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公主,伊莉雅有点惊到了,女皇关心的说道:“这是出了何事啊,竟如此惊慌”,伊莉雅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直接的不带委婉的说道:“我有事找你,还是去你那里说为好”。
女皇说道:“好,跟我来便是”同时向其他人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伊莉雅跟着女皇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女皇寝宫门前,门被轻轻推开。
女皇的寝宫内,月光石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塔露露和公主一同坐在床边。
不等女皇说话,伊莉雅便直接质问道:“精灵女皇,何故如此,我可是光明正大挑战你的,怎能做此等不仁不义之事。”
女皇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神态也逐渐安稳了下来,装出一种疑惑的感觉问道:“我的小女孩啊,何出此言啊,我实在不懂啊,可否指点一二呢”。说到最后,甚至出现了一丝笑意。
“我堂堂丈夫,焉能为汝之幼女”。伊莉雅看到女皇的玩笑神态,越来越不满,这个坏人,我本能留名青史,却受如此大辱,万一被世人所知,必遭到耻笑啊,我一世英明,竟得如此结局。
塔露露没忍住笑了出来,却还继续打趣道:“什么丈夫啊,我记得咱们皇族还没有男性子嗣呢”。
伊莉雅快要被气炸了,但是还是不自觉的保持着文雅的姿态道:“既然你也知道,我就不演了,我乃是人类征北将军,兴国侯爵,里希亚伯爵,伊米拉斯男爵,拉马克骑士团团长,于格•霍特尔•拉姆斯.......”。一口说完气说完了一长串,伊莉雅都要晕过去了,缓了缓继续说道:“你在对我用刑后,我就变成了这样,你真是皓首匹夫,苍然老贼”。
塔露露丝毫不慌不忙说:“哎呀,没想到你果真是想起那些玩意了,不过看来没有什么实质性改变吗,毕竟你还是叫我母皇的呢,这不说明你已经是充分认同了现在你这个身份了呀”。
“那还不是为了给你留那三分薄面,免得你脸上难看,失了面子”。伊莉雅故作高傲,毕竟精灵族也是看中威望的种族,自己要是做过了,可就不好实施自己心里的绝妙计划了。
塔露露则对此言视若无睹道:“我的小女孩啊,你可知...”。
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道:“别叫我这个名字,我才不是你的女儿”。
“好吧,那你准备如何呢”。
伊莉雅甚至有点为这句话惊讶,不仁不义的女皇居然就承认了。
“我将归故里,笼络众人,号召天下英雄共讨你”。伊莉雅已经开始幻想自己领精兵利卒凯旋而归的场景了,却不料一句话给他整懵逼了。
“你去便是,走吧,我不拦你”。
啊,不是,这女皇怎么一点挽留之意也没有,我好歹也是跟她呆了几年,怎么就没点思念吗,也是,无情无义之精灵怎会如此呢。
“哼,那我就告辞了,精灵女皇,下一次可就是战场相见了”伊莉雅说完便回头向门外大迈步而去,心里盘算着怎么逃跑,逃跑后怎么安身呢。
塔露露显然毫不在意,甚至有点轻浮:“慢走不送”。
伊莉雅走出女皇寝宫时。那扇雕花的橡木门在她身后闭合时发出的沉闷回响,
走廊里的发光苔藓似乎比来时更加黯淡,投下的光影摇曳不定,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棉拖鞋早在奔跑中掉落,但寒冷已无法触及她,体内燃烧的怒火与屈辱,足以抵御任何物理上的低温。
“居然如此轻慢...竟连一丝挽留都无...”她咬着下唇奔跑,金发在身后飞扬,绿色睡衣的下摆被风卷起,露出纤细的小腿。每一步踏在地面发出的啪嗒声,都在空旷长廊中激起回响。
越想越气,自己堂堂丈夫,竟作女儿态,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即使自己是被逼来送死,自己也是接下了职责,岂能不尽力而为,自己不是为了那个狗屁皇帝,自己是为了天下黎民苍生啊,这十年已经是摸透了精灵族的各个角落,再回故里,就能集结义兵,共赴国难,定能成功。这十年尽是耻辱啊,天天粘着那个坏精灵,想想就恶心。
十年的耻辱如毒蛇般噬咬内心。伊莉雅加快脚步,仿佛这样就能甩脱那份灼烧灵魂的羞耻感。
当她终于冲回自己寝宫、反手锁上门时,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门板上喘息。房间里还是离开时的狼藉景象:翻倒的瓶罐、散落的物品、飘浮的羽绒...
她缓缓站直身体,环视这个居住了十年的房间。月光透过水晶窗,在凌乱的地毯上投下冷冽的光斑。那些曾经珍爱的玩具、华丽的服饰、精致的摆设,自己竟然有些不舍了,离开前,再看一眼也好。
她看向梳妆台上的镜子时,镜中映出的仍是那个金发且面容精致的小女孩。十岁的精灵外表,娇小得甚至不及从前自己腰间佩剑的高度。
愤怒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伊莉雅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思考如何逃跑,首先,先要思考,思考就先要静心,为什么就没法静心呢,肯定是太热了,自然不凉怎么能心静呢。
伊莉雅走到窗边,推开水晶窗。夜风灌入,带着永恒之森特有的湿润气息和夜光花的清冷香气。她深深吸气,让冷风冷却沸腾的血液,让理智重新掌控思绪。
首先,她需要离开精灵皇庭,这根本不是问题,母皇都...不是...那个坏精灵都说了让我走,就不会拦我,一定是这样的,先跳过这一步。
第二步,穿越精灵王国。从皇庭到人类边境,至少需要穿越三百里的永恒之森。森林中的魔法陷阱、各种危险生物...以她现在这副十岁精灵女孩的身躯,孤身穿越无异于自杀。
不对啊,我有坐骑啊,虽然只是小小的独角马匹,却也能日行千里,区区颠簸,不足为虑。
第三步,就有征集志愿兵士,自己虽然没钱没威望,但是认识有钱有权的人啊,去找那个天天喝茶的老师拉洛克,毕竟是大司徒,同时还是校长,虽然是个虚职,但他绝对有办法。
就这么决定了,轻装上阵,即刻便可出发,走喽。
说罢,伊莉雅开始行动。她首先走到衣柜前,打开那扇镶嵌珍珠母贝的柜门。里面挂满了华丽的衣裙:星光蛛丝织成的礼服、月光绸缝制的长裙、绣着繁复花纹的日常服...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是“伊莉雅公主”的象征。
她一件件取出,扔在地上。丝绸与锦缎堆成小山,在月光下泛着奢靡的光泽。
“这些毫无用处,既不能御寒,也不便行动,更会暴露身份。”
最终,她只留下了一套最朴素的旅行装束:深棕色的棉布长裤,墨绿色的粗麻上衣,一件带兜帽的灰褐色斗篷。这些都是以前偶尔溜出皇庭游玩时的伪装,现在将成为她逃亡的装备。
接着是鞋子。她抛弃了那些精致的软底鞋,选择了一双结实的牛皮短靴,同样是往日“冒险”的遗物。靴子稍大,但塞些布料就能合脚。
然后,她走向梳妆台。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香水、首饰...全部被扫到一旁。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一些看似普通的杂物:一把小刀(用来削果皮的)、一截绳子(曾经绑过风筝)、几块打火石(某次野营时偷偷藏的)...
“太少了,”伊莉雅皱眉,“需要更多实用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搜寻,最后落在床头那盏月光石小灯上。她走过去,用力拧下灯座上的月光石——鸡蛋大小的石头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虽然不及真正的月光石灯明亮,但足以在夜晚提供照明,又不会像火把那样显眼。
如此便可,真是顺利,等天亮了,我就去迁马,然后启程。
与此同时,在女皇寝宫中,塔露露并未如伊莉雅想象的那样安然入睡。
她站在窗前,凝视着伊莉雅寝宫的方向。月光洒在她银色的长发上,为那千年不变的容颜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深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邃如夜的平静。
“布劳恩。”女皇轻声唤道。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寝宫角落的阴影中,一道身影悄然浮现。布劳恩不知何时已穿戴整齐,淡金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发髻,翡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侍女不该有的锐利光芒。
“陛下。”布劳恩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却带着战士般的干脆利落。
“你都看见了?”女皇没有回头。
“是。公主殿下情绪激动,但行动间已有章法,绝非孩童闹脾气。”布劳恩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正在收拾行装,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塔露露微微颔首,对这个消息毫不意外。“让她走。”
布劳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敛去:“陛下,公主殿下独自离开皇庭,恐有危险。永恒之森中不仅有野兽魔物,还有...”
“我知道。”女皇打断她,终于转过身。月光石灯的光芒照在她脸上,那张千年容颜此刻显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所以我要你暗中护从,以防不测”。
塔露露走向书桌,从抽屉中取出一卷传送卷轴。“这个你带着,遇到紧急情况,就用它速速回来”。
布劳恩双手接过,小心地放在衣襟内侧。“遵命。那...如果公主殿下不回来怎么办”。
女皇笑了,“如果她真的能在语言不通,没有伪装等等情况下在那边生存下来,那可真令我惊讶啊,去吧”。
布劳恩深深鞠躬,退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寝宫里重归寂静。塔露露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即使贵为女皇,也难免有些看乐子的心态,不知我的小可爱,将欲何往呢。
而在伊莉雅的寝宫中,最后的行装已经收拾完毕。一个不大的包裹,里面是朴素的衣物、一堆梳妆打扮,本来只想装一点,没想到全装上了,还有一张珍贵的地图和几根金条。她换好旅行装,将金色长发编成简单的发辫藏在兜帽下,月光石用布包裹好塞进怀里。
她走到门前,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轨迹。伊莉雅踏着这道光,向着东方的马场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