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山洞深处有个小教堂,那是大学学者们私下称为“先贤祠”的地方。没有华丽的彩窗,没有高耸的尖塔,埋在山里,只有厚重的石墙、简朴的木椅,以及祭坛上方悬挂的一盏永不熄灭的青铜油灯。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时,拉洛克大司徒独自踏上了通往教堂的密道。绛红色的正式长袍下摆扫过被山中雾气所打湿的石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手中的橡木手杖敲击石面,发出规律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山洞中回荡。
这座教堂建于远古时期,那时人类还是萨满和先祖祭司的原始信仰,由古教会圣师之一的先贤阿莱克修斯•卢格杜鲁姆•易卜拉欣二世所建。圣师生前曾说:“至仁主的仆人是在大地上是谦逊而行的。敬畏真主是智慧的开端,你们当敬畏主,主教导你们。有知识的与无知识的相等吗,惟有理智的人能觉悟。清高是我的上衣,伟大是我的下衣。伪信士将人们的迫害当作主的惩罚,因缺乏真知而动摇。行走时谦逊,回应时智慧,探索时不息”因此他在这远离尘嚣的山洞建了这座小教堂,供学者们在追求知识之余,能有一个静思、自省、寻求指引的地方。
拉洛克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教堂内部比外观更加简朴:几排长条木椅,一个石砌祭坛,祭坛上除那盏青铜油灯外,只有一本用铁链固定的厚皮古籍《圣师之训》。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在石面上留下的斑驳痕迹。
他在第一排长椅前跪下,向着祭坛,“圣师在上,”拉洛克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中显得格外清晰,“弟子拉洛克,来了。”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晨光尚未透进高处的窄窗,教堂内只有这盏灯提供照明,光线昏黄而温暖。
拉洛克摘下头上的五梁进贤冠,小心地放在身旁长椅上。冠冕由乌木雕刻而成,五道横梁象征智慧的五重境界。他手扶胸口,开始礼拜。
“奉大慈大悲的主之名”
“圣主至大”
“我们的主啊!求你不要惩罚我们,如果我们遗忘或错误。”
“我们属于主啊,我们也必将归于他。”
“一切赞颂全归真主,众世界的主。”
完整礼拜结束了,他重新戴上五梁进贤冠,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年纪大了,即使是大法师,身体依然会老去。
随后,拉洛克转身走出教堂,密道外,天色已经破晓。第一缕阳光越过远山,将教堂的石墙染成金黄。拉洛克站在晨光中,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回到塔顶的办公室时,已是正午时分。拉洛克没有立刻去地牢,他站在等身铜镜前,开始更衣。披上一件正式场合才穿着的绛红色长袍,用金线在领口、袖口和下摆绣着复杂的万字符传统纹样。
然后戴上冠冕。他双手捧起那顶五梁进贤冠,冠冕比他记忆中的更重了,大抵是老了。
他将冠冕端正地戴在头上,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
“好了,”拉洛克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该去见见我们的小朋友了。”
他没有走螺旋楼梯,而是来到办公室的一面墙前,伸手在某块砖石上按特定顺序敲击。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秘道——这是他亲自设计的,连接办公室和地下特殊牢房的快捷通道。知道这条通道存在的,整个大学不超过三人。
秘道内镶嵌着发光水晶,提供柔和的照明。石阶陡峭,但拉洛克走得很稳。手杖敲击石阶的声音在狭窄空间中回荡,形成一种奇特的节奏,像是某种古老歌曲的鼓点。
特殊牢房的门在拉洛克面前无声滑开。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观察室内的情景。
伊莉雅坐在床边,背对着门,面朝那扇装有铁栏的小窗。窗外是塔楼外墙,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远处图书馆的尖顶。她的坐姿笔直且优雅。看来真是贫贱也不能改变血统的优雅,当然,拉洛克从来不信血统,所有他认为这是教育使然的。
拉洛克注意到,房间里的食物被吃的干干净净,水也喝光了。书架上的书倒是被翻动过,那本《帝国军事史评注》被摊开放在桌上,正好是论述第一次西方战争的章节。
“看起来我们的小公主还是很气定神闲嘛”,拉洛克走进房间,声音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这里的厨子虽然比不上精灵皇庭,但炖菜做得还不错。特别是今天有牛肉炖土豆,土豆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你应该庆幸啊,要是你在其他国家的牢房,就只能吃猪肉了”。
伊莉雅终于转过身。她的金发有些凌乱,眼眸中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大司徒”,她的声音也平静得不自然,“是什么事引得您大驾光临啊”。
拉洛克走到桌旁,拖过一把椅子坐下,长袍下摆自然垂落。他没有回答伊莉雅的质问,而是指着那本摊开的书:“在看军事史?这章写得不错,作者是我的一个学生,前几年殉职了,我真是舍不得他,大家都对他评价极高,说是能单挑精灵女皇,你觉得可信吗,毕竟,小公主你啊,大抵是非常了解女皇的。”
“死人总是容易被神化,”伊莉雅冷冷地说,“如果我真那么厉害,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哦?我倒觉得你现在坐在这里,恰恰证明了你的厉害。”拉洛克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忍得住那么重的刑罚,真是想的开,忍得住啊,是不是还要给你加一个不怕泼冷水的评价啊,这么多年”。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呢”伊莉雅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波动,显然有些许不满。
“讽刺”,拉洛克挑眉,“不不不,从你们的身份观念上来看,我这低贱的人类当然不敢讽刺高贵的精灵皇族了,要是讽刺你,女皇该不会打进来,治我的罪呢”,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对了,既然你都自报身份了,我也不必多说,我对你十分清楚的”。
伊莉雅愣了一下,随即便喜笑颜开:“老师,终于,终于认得我了,呜呜呜,你知道我跑过来花了多少……”。
“停停停,别太激动,平静的,你也不想想,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拉洛克笑着愈发慈祥。
“那快给我放出去吧,我知道老师最好啦。还有,我要发敕令,我要招揽天下英雄去…”伊莉雅的长耳朵都开始随着语言摆动,大抵是开心的。
“停停停,别想了,不可能”。拉洛克瞬间就拒绝了。
让伊莉雅突然就像蔫了的花一样嘟起了嘴:“为什么呀,以前不是说会在军事上给我支持吗”。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老师。
“我承诺的是于格将军,而不是你呀”有点诧异的说道。
“都一样,都一样,这不重要”伊莉雅显然没把这个当回事。
“怎么不重要?”拉洛克身体前倾,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你可是精灵皇族,要不把你送回去,可会出外交事故的,我可不敢呀”。
“不要啊,呜呜呜”,伊莉雅终于忍不住提高音量叫起来。
“哦?”拉洛克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别叫了,不把你送到外事部的牢房了,你就在这吧,这环境还算好点,不必折腾了,我让外事部的人来你这”。
“那谢谢你了”伊莉雅无奈的摆了摆手,没安好气的哼哼了几声。
“哦对,我突然想到件事,现在还不能说,过几天给你个大惊喜”,拉洛克见她这样,也只好给个甜枣的承诺。
伊莉雅瞪大了眼睛:“真的吗,谢谢你”。
拉洛克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带着些许疲惫和无奈,“我走了,再见。”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帝国军事史评注》,随意翻动着书页:“这本书挺好的”。
他走向门口,在离开前回头说:“今天晚上牛肉炖土豆可好了,正做着呢。”
“谁做的”,伊莉雅抓住关键词。
拉洛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眨眨眼:“你猜。”顿了一会道:“反正不是我,放心吧你”。
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伊莉雅独自在牢房中。
而在门外,拉洛克沿着秘道慢慢向上走,手杖敲击石阶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