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
曜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们是莫宁大叔的朋友。有些事想跟你们谈谈——”
话没说完,门缝里的那只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了。
“我不会跟任何与莫宁有关的人交流。”门后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请回吧。”
曜愣了一下,抬手又想敲门。
“等等——”
“我说了,请回。如果再不走,我要叫人了。”
门里再也没有声音了。
曜又敲了几下,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他看了薇一眼,薇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急。
“莫宁大叔被人暗杀了。”
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门里依然沉默。
“他现在连自己的身后名都保不住。”曜继续说,“他现在是个‘受贿、暴力执法’的恶人,连墓碑都没资格立在墓园里。”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需要您的帮助。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不再出现更多受害者。”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久到曜以为对方真的不会再回应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慢,很犹豫,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门,缓缓打开了。
曜和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至少,对方还愿意沟通。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家具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曜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笑容很灿烂。
曜能猜到这个女孩是谁。
米娅。
一位消瘦的妇人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她的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头发乱糟糟的,不知多久没有梳理过。
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她旁边,帮她掖了掖毛毯的边角。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球,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他的年龄应该有的更深。
他站起身,看向曜和薇。
“坐吧。”他指了指一旁的沙发,声音沙哑,“我叫洛尔。那边躺着的是我妻子,安塞玛。”
曜没有坐。
“您是……米娅的父母?”
洛尔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自从我们的女儿走了之后,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一醒来就疯着要找女儿,睡着了才安稳点。”
他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的妻子,目光里有一种曜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
“莫宁的情况。”他说,“说说吧。”
曜如实告知。
莫宁追查玛娜赌场背后的真凶。被暗杀。死后被污蔑受贿、暴力执法。连墓碑都没法待在墓园。
洛尔听得很安静。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那个探长……”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个好人。”
曜没有说话。
“我女儿走后,他经常会寄一些东西过来。”洛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吃的,用的……每次都会附一张纸条,说‘抱歉,还在查’。”
他抱着自己的头,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
“我知道他尽力了。如果没有他,说不定还有更多人遇害……”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要是他再努力一点,再快一点,会不会我女儿还活着?会不会安塞玛不会疯掉?”
他的肩膀在颤抖。
“我没控制住自己。”他说,“一次,他来送礼物的时候,我摁着他打了一顿。他没还手,就站在那让我打。”
曜沉默地看着他。
“之后……”洛尔松开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之后,那位探长还是会时不时过来,但我大概是在逃避吧。无论他送来多少东西,找上门多少次,我都再也没有理过他。”
他闭上眼睛。
“现在想来,我只是在迁怒。”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做好了这位父亲无理取闹、胡搅蛮缠、把一切责任都推到莫宁身上的准备。毕竟在地球上,无论是在现实还是虚拟作品里,这种情况他见过太多次了。
失去亲人的人需要一个宣泄口,而那个“不够努力”的人,就是最好的靶子。
可洛尔没有。
他打了莫宁一顿。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迁怒。然后他选择了逃避——不是因为恨莫宁,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他没有继续迁怒,没有把责任推给死人。
他只是说:“他是个好人。不应该是这个下场。”
曜看着洛尔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磨得起毛球的领口,突然觉得——
这个人,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坚强。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洛尔睁开眼,看着曜,目光平静而坚定,“尽管说。”
曜愣了一下。
他甚至有点感动了。
之后他便说出了来找他们的目的:猜测莫宁留下了什么在这里,能够帮助他们找到那位被追杀的特工。
听到这,洛尔却皱起了眉头。
“什么东西?”他想了想,“我从来没有收下过莫宁的任何物品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椅上的妻子。
“每次他寄来的东西,我都直接退回去了。一次都没留——”
“等等。”
洛尔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
他快步走到房间角落,蹲下来翻找着什么。片刻后,他捧着一个东西走了回来。
那是一个水晶球。
拳头大小,透明澄澈,在昏暗的屋子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球体内部没有任何纹路或图案,就是一块普通的、打磨得很光滑的水晶。
“前几天,那个探长来过一次。”洛尔把它递给曜,“不是寄的,是亲自送来的。他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希望能帮我好好保管。当然,如果你们觉得它不顺眼,扔了也是可以的——那就是我的命运了。’”
他顿了顿。
“说完,他把水晶球留在门口就走了。我当时本想扔掉的,但安塞玛很喜欢,对它爱不释手,我就留下来了。”
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薇。”他把水晶球递过去,“你看看。”
薇接过来,闭上眼睛,心灵感知探入其中。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没有暗格,没有夹层,没有隐藏的能量波动。”她说,“就是一个普通的水晶球。”
曜皱起眉头。
莫宁不会无缘无故把一块普通的水晶球托付给米娅的父母。这东西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他们还没发现。
“嗯……”
一声呢喃从椅子上传来。
曜转过头,看到安塞玛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眼皮颤了颤,像是要醒过来。
“快把那个藏起来!”洛尔的声音骤然拔高,“别让她看见——”
已经来不及了。
安塞玛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浑浊而涣散,像是一台许久没有运转的机器刚刚被启动。她眨了眨眼,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扫过洛尔,扫过薇,最后落在曜手上。
落在那颗水晶球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清醒的亮,而是一种病态的、偏执的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不要……”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要抢走它——”
她扑了过来。
曜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对方只是一个精神失常的母亲,他不能躲,更不能还手。
安塞玛的手死死抓住了水晶球,指甲嵌进了曜的手背。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人,像是把所有残存的生命力都灌注进了这双手里。
“不要抢走它!不要抢走它!米娅——米娅还在里面!”
“安塞玛!放手!”洛尔冲过来想拉开她,“米娅早就不在了,那只是个水晶球!”
“不要!不要!”
安塞玛的尖叫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她死死地抱着水晶球,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曜不敢用力挣,怕伤到她。薇从侧面抱住安塞玛的肩膀,试图把她拉开。洛尔掰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但安塞玛的力气大得惊人。
“米娅——米娅——”她喊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不要带走她——她已经走了——不要带走她——”
“安塞玛!”
洛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放手吧——她不是米娅——她已经走了——走了好久了——”
“没有!没有走!她还在!她还在里面!”
安塞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从里面涌出来,滴在水晶球上。她的手指和曜的手指绞在一起,水晶球在两人的拉扯中剧烈晃动。
然后——
“啪。”
水晶球从两人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碎成了满地的碎片。
屋子里安静了。
安塞玛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米娅……”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米娅……”
洛尔蹲下来,抱住她。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靠在丈夫怀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无声地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