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满地的碎片,曜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声。
唯一的线索。莫宁用命换来的线索。就这么碎了。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细碎的水晶渣子,手指微微发抖。经历了那么多事——御风剑龙、教团内鬼、巨神兵、日蚀——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沉稳了。但此刻,那种从高处跌落的失重感还是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对不起……”洛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而愧疚,“是我没拦住她,我——”
“不怪您。”曜打断他,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是我们来得太突然了。”
他蹲下身,开始捡那些碎片。
“有位病人在这里,得收拾干净,免得扎到脚。”
洛尔愣了一下,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的手指在碎片堆里穿梭,谁都没有说话。
薇站在一旁,也准备蹲下来帮忙。但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时,忽然停住了。
“曜。”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曜抬起头。薇已经从碎片堆里捡起一块,举到眼前端详。那块“碎片”比其他碎片大得多,形状规整得不像碎出来的——边缘圆润,表面光滑,四四方方的,像被人特意切割过。
作为碎片而言,它实在是太完整了。
薇闭上眼睛,指尖摩挲着那块晶体的表面。心灵感知探入其中,沿着某种隐晦的纹路一路向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曜认识。那是薇发现某个难题的答案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找到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喜悦,“这不是水晶球的碎片。”
她把那块晶体递到曜面前。
“这是个通讯法阵。”
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晶体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些极细的纹路,像是被刻进去的回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莫宁把通讯法阵藏在水晶球里。
水晶球是外壳,是伪装,是给外人看的东西。真正重要的,是藏在里面的这块晶体。
“这个法阵……”曜抬起头,“是用来联系七号的?”
“可能性很大。”薇推了推眼镜,“莫宁大叔不能把七号的联系方式写在任何地方——那太危险了。但他可以把一个加密的通讯法阵交给别人保管。而米娅父母,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对象——一对因为莫宁失去了女儿的夫妇,记恨莫宁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帮他保存这么重要的东西。”
曜看着手里那块小小的晶体,沉默了一会儿。
“可莫宁大叔说的是想扔掉也可以……”
“他在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了米娅父母。”薇说,“他相信,自己做的一切是对的。”
“米娅……”
一声沙哑的呢喃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曜和薇同时转过头。
安塞玛不知什么时候从洛尔怀里挣开了。她跪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病态的、偏执的亮。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米娅……”她的嘴唇哆嗦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米娅……你回来了?”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薇。
“妈妈好想你——好想你——”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把所有残存的力气都灌注进了这个拥抱里。她的脸埋在薇的肩窝里,眼泪打湿了薇的衣领,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那个名字。
“米娅……米娅……我的米娅……”
薇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冷静,但曜能看到——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厌恶,不是抗拒,而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洛尔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安塞玛从薇身上拉开。安塞玛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薇的衣角,指甲划破了洛尔的手背,但她浑然不觉。
“不是米娅!那不是米娅!”洛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安塞玛,你醒醒——”
他连拖带抱地把安塞玛带回里屋。门关上了,但安塞玛的哭喊声还是透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兽在哀鸣。
“米娅……我要我的米娅……”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洛尔从里屋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抓痕,血珠子渗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米娅走后,她就变成了这样。有时候清醒,有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薇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长得很像我女儿。”他说,“身材、身高都很像……也难怪她会认错。”
他低下头。
“请原谅她。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太想她了。”
里屋里,安塞玛的哭声还在继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薇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她想说什么。想说“没关系”,想说“我能理解”,想说一些得体的、理性的、不会让任何人难堪的话。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那些话没有用。
安塞玛不需要“没关系”。她需要的是女儿。
而那个女儿,已经不在了。
她转过头,看向曜。曜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块晶体,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曜。”她开口,声音很轻,“那个法阵……”
“我来搞定这个。”曜头也没抬,“暂时用不到你帮忙。”
薇愣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曜依然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速度。”
薇张了张嘴。
“可是我们现在没有时间——”
“所以要速度。”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不像你啊,拖拖拉拉的。”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研究那块晶体。
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但她知道——
他在给她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洛尔。
“家里还有米娅小姐的旧衣服吗?”
洛尔愣了一下。
“有是有……”他疑惑地看着她,“孩子,你要做什么?”
薇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
“我是一位心灵属性的天装使。”她说,“只是想给一位可怜的夫人……一丝安慰而已。”
片刻后,薇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件米娅的旧衣服——一件浅蓝色的棉裙,领口绣着几朵小花,裙摆有些短了,露出脚踝。衣服不算太合身,但那种属于年轻女孩的气息还在,淡淡的,像隔了很多年的阳光。
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安塞玛蜷缩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双浑浊的、被悲伤泡了太久太久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像两颗星星。
“米娅……”她的嘴唇哆嗦着,“米娅……真的是你……”
薇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心灵的力量在她指尖流淌,轻柔地、缓慢地,像一层薄薄的光,笼罩在安塞玛的感知上。不是欺骗,不是操纵——只是让她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只是一个母亲,想看到自己的女儿。
“我回来了。”薇说,声音很轻,“妈妈。”
安塞玛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扑过来,紧紧抱住薇,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她的身体在发抖,手指攥着薇的衣角,像是怕她再消失。
“别走了……别再走了……”
薇没有动。
她只是跪坐在那里,让安塞玛抱着她,让那些眼泪打湿她的肩膀。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理性告诉她,这是欺骗,是暂时的安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安塞玛迟早会清醒过来,迟早会再次失去女儿。
但理性也告诉她——
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答案,只是一个拥抱。
她抬起手,轻轻地、生疏地,拍了拍安塞玛的背。
“不走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在这里。”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进这间昏暗了太久的屋子。
洛尔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哭了。
曜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晶体,没有回头。
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让身后那个哭泣的母亲,和那个假装女儿的女孩,拥有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