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薇与安塞玛相拥的同时,曜也在努力激活通讯法阵。很快,法阵被成功激活了。
水晶碎片中浮现出微弱的蓝色光晕,那是法阵正在建立连接的征兆。他屏住呼吸,等待对面传来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声音。
对方没有说话,但曜能清晰地感知到对面有人在。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审视自己,权衡利弊,判断敌友。
曜理解这种沉默。做这一行的,谨慎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自己是援军?还是敌人设下的陷阱?在没有确认之前,沉默就是最好的试探。
“我叫曜。”他率先开口,压低声音,确保不会传到门外,“莫宁让我来的。他说你手上有重要的情报,需要带回去。”
沉默依旧。
对方没有挂断,但也没有回应。
曜咽了口唾沫,继续说:“玛莎的人在追查你的下落,我们现在时间不多,需要尽快拿到情报,然后离开这里。”
听到这句话,对方总算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男女。
“……我需要你向我证明,你和莫宁的关系。”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那是长期处在危险中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曜顿时有些捉急。
证明?怎么证明?
说到底他认识莫宁的时间并不算长,满打满算也就几天。要是艾在这边,估计能说上一大堆——莫宁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办案时什么习惯、吃饭时什么坐姿,她能滔滔不绝讲上半天。
可他不行。
他和莫宁的交集,总共就那么几次对话。
曜苦思冥想,脑子里一片浆糊。他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东拉西扯,想到什么说什么。
“呃……他让我保护好艾。”
“……”
“他说自己查了二十年,不甘心。”
“……”
对方依然没有回应。
曜急了,脑子里拼命翻找着和莫宁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忽然,一个画面闪过——那天在莫宁办公室,他注意到桌上摆着一份奇怪的夜宵。
“他夜宵有个怪癖,”曜脱口而出,“喜欢油条泡茶。”
通讯法阵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极轻的笑。
“行了。”
对面终于传来声音,是个女声,带着一丝无奈的轻笑。
“他那个习惯确实很怪。”女声顿了顿,“如果他不是真的相信你,是不会在你面前展示出来的。”
曜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成了。
“说吧,现在是什么情况?”女声问道,语气恢复了严肃。
曜深吸一口气,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
从莫宁重伤被焰发现,到他临终托付,再到玛莎污蔑莫宁、取消安葬资格,最后到他们一路追查到米娅父母家、找到藏在水晶球里的通讯法阵。
他说得很快,但很清晰,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
当他说到“莫宁连一块墓碑都没保住”的时候,对面沉默了。
那种沉默和之前试探时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警惕,是防备;现在的沉默是压抑,是克制。
曜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都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女声才重新响起。
这次声音平静得有些不自然,像是用尽全力才维持住这种平稳。
“我知道了。”她说,“我现在在城外的维和队安全屋。当初我和莫宁接头,被玛莎的人追杀,他留下来断后,掩护我撤退。我负了伤,好不容易才逃到安全屋躲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一直想把玛莎的窝点情报送回去,但她的人搜捕太严密了,我根本进不了城。”
“现在支援来了,就好办了。”
曜听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支援?
哪来的支援?
就他一个人带个薇算支援吗?
“你到安全屋来一趟。”女声说。
“好。”曜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又想起什么,“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觉得应该先去玛莎的窝点。”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有问题。
这话听着像什么?像是告诉对方“我们现在没有支援,你自己看着办吧”,像是在说“你自生自灭吧”。
“不是!”曜急忙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我们现在虽然暂时摆脱了玛莎的眼线,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现。如果我先去找你,万一暴露了你的位置,反而更危险……”
“我知道。”
女声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平静,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曜愣住了。
“做我们这行的,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女声淡淡地说,“你没有义务来救我,一切以任务为重。能冒险联系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不用解释,我明白。”
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必须过来一趟。”女声继续说,语气变得认真,“我这不止有窝点的地点,还有进入它必须的钥匙。没有它,就算找到窝点也进不去。”
曜沉默了片刻,郑重点了点头。
“我马上到。”
通讯法阵的光芒渐渐消散,水晶碎片恢复了普通的样子。
曜站起身,看向房间里的薇和安塞玛。
薇正蹲在安塞玛面前,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塞玛双手紧紧握着薇的手,嘴里还在轻声念叨着什么。她的眼神依然有些涣散,但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薇似乎感应到了曜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时间到了。
薇轻轻抽出手,站起身,对安塞玛说:“我要走了。”
安塞玛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薇,嘴唇微微颤抖。
她没有挽留,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妈妈在家里等你。”
薇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曜,两人一起向门口走去。
洛尔站在门边,看着两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您也是。”曜说。
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两人走出门,快步消失在巷口。
洛尔站在门口,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屋里。
屋里很安静。
洛尔走进客厅,刚想开口说什么,却看见安塞玛正跪坐在米娅的灵位前。
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祈祷什么。
她的姿态很平静,很从容,完全没有之前那种疯狂和恍惚。
“你……”洛尔愣住了。眼前的女人平静从容,哪还有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安塞玛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我又没傻掉。”
洛尔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母亲,”安塞玛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呢?”
洛尔沉默了。
安塞玛走到桌前,拿起米娅的照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女孩的笑脸。
她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向街道尽头——那里早已没有了任何人的身影。
“那个孩子……”安塞玛轻声说,“穿着米娅的衣服,学着米娅的语气,抱着我的时候还在发抖。”
“她根本不会演戏,笨拙得要命。”
洛尔走到妻子身边,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安塞玛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她只是想给我一点安慰。”
“仅此而已。”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窗外,太阳即将落山,它最后的光芒即将消失在大地之上。
但人们不会害怕,因为他们知道,太阳总会升起。
“米娅,”安塞玛轻声说,“如果你在天上看着,保佑那两个孩子平安。”
“他们都是好孩子。”
洛尔看着妻子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安塞玛靠在丈夫肩上,手中的照片紧紧贴着心口。
窗外的风停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灵位前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妈妈在家里等你。
安塞玛知道,那个女孩不会再回来了。
但她依然在心里,为那个穿着米娅旧衣、笨拙地安慰自己的女孩祈祷。
就像她每天为米娅祈祷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