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洛尔和安塞玛家后，曜和薇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两人在巷口拐角处潜藏下来，借着已经入夜的夜色与建筑物的阴影遮蔽身形。曜的目光盯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薇则展开心灵感知，扫描着周围几条街道。
他们在确认信息
确认自己有没有被玛莎的人跟上，防止他们对洛尔一家动手。
如果对方已经追查到这里，那么洛尔和安塞玛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曜不确定望局长的牵制能争取多少时间，但既然已经决定要管这件事，就不能半途而废。必须保护洛尔和安塞玛的安全。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没有人停留，没有人探头探脑，更没有人试图靠近那栋房子。
“没有人。”薇终于开口，“玛莎的人至少目前还没有找到这里。”
曜点了点头，从阴影中站起身。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前往律法城外的安全屋，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律法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夜巡的维和队员经过，曜都会提前避让，绕道而行。
跑了大约两条街，曜忽然放慢脚步，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薇。
“薇，帮我看看，有没有人跟踪？”
没有回应。
“薇？”
还是没有回应。
曜皱了皱眉，偏头看向薇。
她正跑在自己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步伐机械，目光却有些空洞，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
这对于一向专注、一丝不苟的薇来说，实在太罕见了。
“薇！”曜提高了些音量。
“啊？”薇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什么？”
“我说，帮我看看有没有人跟踪。”曜放慢了语速。
薇立刻展开心灵感知，片刻后回答：“目前没有。”
“哦，好。”
曜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跑，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开来。
那不是平常的沉默。平常的沉默是舒适的、自然的，两个人各干各的，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沉默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层薄雾，隔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曜能感觉到。
自从薇从安塞玛家里出来，她的神情就一直有些不对。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恍惚，就是那种——心里藏着什么事，却又不想说出来的状态。
曜一向不喜欢追根问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必要什么都摊开来讲。
但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玛莎的人，可能会有战斗。薇现在心神不宁的样子，实在太危险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单刀直入。
“薇。”
“嗯？”
“你在想什么？”
薇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没什么。”
“你走神了。”曜说，“你从来不走神的。”
薇沉默了。
曜没有催促，只是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而行。
过了好一会儿，薇才开口。
“安塞玛……跟我讲了很多。”
“嗯。”
“关于米娅的。小时候的事，上学的事，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第一次叫妈妈是什么时候……”薇的声音很轻，“她是个很好的母亲。”
曜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米娅的离世对她的打击确实很大。”薇顿了顿，“但我相信她会恢复过来的，因为她能明白女儿不喜欢看到她这样。”
说到这里，薇偏过了头。
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不真实，银紫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微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父母。”
曜的脚步一顿，在高速奔跑下差点摔倒。
他看向薇，眼神中满是惊讶。
薇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跑，步伐平稳，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曜知道不是。
他很快回过神来。
梅尔曾经说过——星神不是所谓的神明，她们只是将天装修炼到极致的人类。
换句话说，万年前，她们都只是普通人。
有父母，有家人，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和牵挂。
只是那些东西，被漫长的岁月和模糊的记忆冲刷得几乎看不见了。
“你……”曜调整步伐，重新追上薇，“对你的父母还有印象吗？”
薇摇了摇头。
“没什么印象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太久了，记忆又残缺得厉害。连他们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
“但我记得……应该有过的吧。”薇的目光望向远处，那里是一片漆黑，“有一个人教我认字，另一个人总是在灯下等我回家。我不记得他们是谁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成为星神后，他们的反应是什么。是骄傲？是担心？还是害怕？”
“我也不知道，当我和大家一起参加与终末演算的决战、一去不返之后，他们是怎么过的。”
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是个很残酷的问题。
万年前的十二个人，为了守护这个世界，参加了一场有去无回的战争。她们从此渺无音讯，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而她们的家人呢？
她们的家人在想什么？
是战死了？还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还是……还活着，只是回不来了？
没有人知道答案。
家人们只能在等待中度过余生，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摇摆。今天觉得“也许明天就回来了”，明天又觉得“大概真的回不来了”。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寿命的尽头。
在彻底的绝望中，却心怀侥幸地存留着一丝希望，直到死去。
这无疑是十分残忍的一件事。
“所以……”薇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曜能听出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我想对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那么久。”
“对不起，让你们最后也没等到。”
“对不起，我连你们的模样都忘了。”
夜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
曜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那种等待，也无法想象那种痛苦。
但他知道一件事。
“薇。”他终于开口。
薇偏过头看向他。
“汐、塔、焰……”曜一个一个数过去，“还有我。”
“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薇愣住了。
“以前的事，你改变不了。”曜说，“你回不到万年前，也找不到你的父母了。但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你现在的家人，在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又指了指前方。
“也许我们这群人吵吵闹闹的，不像你想象中那种‘家’的样子。但家不就是这样的吗？有人陪你说话，有人跟你吵架，有人在你走神的时候拉你一把。”
薇看着曜，嘴唇微微动了动。
“你不用对以前的事道歉。”曜说，“你只要对现在的事负责就行。”
“比如——待会儿打起架来别走神。”
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曜看见了。
“知道了。”薇说。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清冷，目光也不再恍惚。
曜松了口气。这时又开玩笑的说道：
"真是可惜，手上没有什么留影的东西，不然真的想拍下来珍藏或者给汐她们……喂，不要用心灵冲击攻击我的脑子啊!我在跑步诶，你这么搞是打算让我直接化身滚筒滚到安全屋吗?!"
薇收回了天装，没好气的说道："小小警告而已，给我把刚才的事情带进棺材里，要是让我知道你到处乱说的话……"说完薇又露出一副微笑，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喜悦的笑，而是充满杀气的笑。
"好的!了解!我完全明白了!"曜急忙回答。
两人继续往前跑，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律法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出了城就是城外区域，特工七号说的安全屋就在那边。
可就在这时，薇忽然神色一变，猛地伸手拉住了曜的衣袖。
曜立刻停下脚步，身体本能地绷紧，作出了战斗姿态。
“怎么了？”
薇的目光越过曜的肩膀，投向街道尽头的阴影处。
“有人在注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