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捂着左下腹的伤口。
冰枪还插在那里,寒气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冻得她半边身体几乎失去了知觉。但比寒冷更可怕的,是那股从伤口深处传来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成两半的剧痛。
她咬着牙,抬起头看向莉娜。
那个女人依旧站在原地,从始至终没有移动过一步。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温和?
就像在看一个不小心摔倒的孩子。
艾的脑海中闪过刚才的画面——莉娜的脸变成莫宁的模样,自己那一瞬间的失神,然后冰枪从侧面飞来。
不是巧合。
莉娜的能力不是简单的幻术。她能读取人心深处的记忆,将其具现化成目标最熟悉的人,利用那一瞬间的动摇制造破绽。
这一特征,是心灵系。
艾强忍着伤痛,声音沙哑地开口:“焰……要小心……”
“这个女人……她也是紫罗级。”
焰的心猛地一沉。
“是,心灵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艾自己都觉得绝望。
一个紫罗级的冰属性战斗型天装使,已经让她们两个拼尽全力都只能勉强招架。现在再加一个紫罗级的心灵系天装使——
心灵系被誉为“所有属性中最强的辅助系”,不是没有道理的。在团队作战中,一个心灵系天装使可以同时完成侦查、通讯、干扰、控制等多重任务,让队友的战斗力成倍提升。
而一个紫罗级的心灵系天装使……这比单纯的两个战斗系紫罗天装使联手还要麻烦。
焰咬紧了牙关。
她试图冲出格雷的剑围,去艾身边。但格雷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双剑交错着刺出,每一剑都精准地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她的拳套上已经布满了裂纹,寒气顺着碎裂的缝隙侵入,让她的手指几乎无法弯曲。
“艾!撑住!”
她大喊着,声音在暴雨中被撕成碎片。
艾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点一点往下坠。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暴雨、雷电、焰的背影、格雷的双剑——全都变成了扭曲的光影,在视野中晃动。
不对。
艾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她失血不算多。冰枪冻结了伤口周围的血管,出血量远没有到会让人意识模糊的程度。
那为什么……
她拼命集中注意力,试图理清思绪。
伤口被冻结,失血几乎停止了。身体的疼痛还在,但那股疼痛并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可意识却在不断消失——这不合逻辑。
除非……
有人在让她睡着。
一股比冰枪更深的寒意从脊椎骨底端蹿上来,直冲天灵盖。
艾用尽仅剩的力量,在掌心凝聚出一丝雷电。
很小,很微弱,只有几根细如发丝的电弧在指缝间跳跃。
但她没有用它去攻击敌人。
她将手掌按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按在了那柄冰枪刺穿的地方。
“呃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
雷电顺着冰枪的枪身涌入伤口,灼烧着已经被冻得麻木的神经。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将那股昏沉的睡意硬生生撕碎。
艾的意识在这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莉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副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惊讶。
“看出来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赞许,“不愧是莫宁的学生,玛莎大人如此看重你也不奇怪了。”
但下一秒,那丝惊讶就消失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很遗憾,发现得太晚了。”
话音刚落,那股睡意便再次袭来。
这一次,不是溪流。
是**。
艾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拉进了深海。四周全是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她拼命挣扎,想要浮出水面,但那只手太有力了,她根本挣不脱。
她想再次凝聚雷电。
掌心空空如也。
天装的响应变得极其微弱,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壁,怎么都够不着。
艾的最后一缕意识在黑暗中挣扎着,拼尽全力朝焰的方向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焰!如果我……不再是自己的话……”
“不要犹豫……杀了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便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艾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虚空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飘着。
像是被遗忘在某个角落的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艾莉森。”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她想哭。
“艾莉森,醒醒。”
光从头顶落下来。
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法典和卷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这里是……
律法学院的教室。
她最熟悉的那间。第三教学楼二层,走廊尽头,窗外能看到一棵老榕树。她在这里上过无数堂课,熬过无数个通宵,也在这里被人骂过无数次。
被谁骂的?
艾愣了一下。
她想不起来了。
那个名字明明应该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她应该无比熟悉这个才对。
算了。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怎么睡着了?”
一个声音从书桌后面传来。
艾抬起头。
玛莎坐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看到玛莎的瞬间,艾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某种本能的警觉,像是身体在提醒她“这个人很危险”。
但那种感觉一闪而过,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转眼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玛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最近太累了吧?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恶意,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眼前的玛莎,穿着律法学院教师的深蓝色长袍,胸口别着学院的徽章,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她的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很温和,像每一个普通的、为学生操心的老师。
艾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应该愤怒的。
她应该冲上去质问的。
她应该……做些什么的。
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莫宁是谁?
城外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躺在这里?
那些问题的答案像是被一层薄纱遮住了,模模糊糊,怎么都看不清。
算了。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没什么,”艾听见自己说,“只是有点累。”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
“那就好。”玛莎低下头,继续写着什么,“累了就休息一下,别硬撑。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在起点就把自己耗尽了。再休息一下吧,等会儿还有工作要处理。”
艾点了点头。
工作?
什么工作?
她没有问。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窗外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叶飘落,在空气中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地上。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平静。
“老师。”艾听见自己说。
“嗯?”玛莎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
“没什么。”
艾顿了顿。
“就是想叫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一声。只是觉得……叫出来,心里会舒服一些。
玛莎笑了笑,依然没有抬头。
“傻孩子。”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不对。
她以前应该注意过的。
她在这里坐过无数次,在这张椅子上熬过无数个通宵。她应该熟悉这间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裂缝、每一块污渍。
但现在,那些记忆都变得模糊了。
像是隔着一层雾。
不,不是雾。
是水。
她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深深的水底,抬起头能看到水面上的光,但怎么都够不着。
算了。
不想了。
好累。
艾缓缓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安静。
她没有看到——
玛莎抬起头,看着她,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但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