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的身体倒在泥泞的地面上，冰枪还插在她左下腹，寒气从伤口向四周蔓延。
焰看到艾倒下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到她身边去。
她不顾一切地转身，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格雷的剑下。
格雷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冰天剑阵。”
他的声音很轻，双剑交叉在胸前，剑身上的寒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无数冰锥在雨中凝聚，铺天盖地地朝焰射去。
焰没有回头。
她能听到身后冰锥破空的声音，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正在逼近。但她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
第一枚冰锥击中她的后背。
她闷哼一声，向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接连袭来，在她背上炸开一朵朵血花。寒气顺着伤口侵入，冻得她整个后背都失去了知觉。
但她终于冲到了艾身边。
“艾！艾！”
她蹲下来，摇晃着艾的肩膀。
没有反应。
艾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像是睡着了一样。
不。
不是“像是”。
就是睡着了。
这种情况下睡着了？怎么可能？
焰的手猛地一颤。
她转过身，看向格雷和莉娜，眼中满是怒火。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格雷没有回答。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没什么，”他说，“等她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抬起手，朝身后那些还能站着的残兵挥了挥。
“都给我上。”
还活着的两个弘蓝、三个翡翠踉跄着站了起来。他们浑身是伤，天装碎裂，有些人连站都站不稳，但格雷的命令不容违抗。
他们咬着牙，朝焰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格雷也举起了双剑。
剑身上的寒气在暴雨中凝聚成两道白色的雾带，剑锋指向焰的咽喉。
焰单膝跪在艾身边，拳套上的火焰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浑身是伤，左臂几乎抬不起来，鲜血混着雨水从指尖滴落。
她看着迎面冲来的敌人，咬了咬牙。
撑不住了。
但她不能退。
身后是艾。
“来啊！”
她站起身，将艾挡在身后，拳套上的火焰重新燃起——虽然微弱，但依然在燃烧。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
“轰！”
一道巨大的水墙从天而降，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翡翠级直接拍飞。
紧接着，大地震动。
一根石柱从地面升起，精准地撞在一个弘蓝级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十米外的泥地里。
焰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两道身影从暴雨中冲出。
汐举着潮汐巨盾，挡在了她面前。盾牌上水光流转，将雨水凝聚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将格雷的寒气隔绝在外。
塔站在她身侧，镇岳石柱插在地上，方圆数米内的地面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抱歉，”汐回过头，看向焰，“来晚了。”
焰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不晚。”她说，“刚刚好。”
格雷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一开始以为是维和队的援军到了，心里还紧了一下。但当他看清来人的境界时，那丝紧张就消失了。
一个翡翠中级。
一个翡翠高级。
就这？
“就你们两个？”格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翡翠级也敢来送死？”
他没有废话，举起冰华双刃，准备给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最后一击。
剑身上的寒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雨水落在剑刃上，瞬间凝结成冰晶，然后被剑气震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冰屑在雨中飞舞。
格雷高举双剑，准备斩下——
然后他愣住了。
不对劲。
雨水——准确说是雨水带来的水元素，怎么变少了？
不是变少了，而是——他周围的水元素，在远离他。
那些本该落在他身上的雨滴，在距离他身体半米的地方就自动改变了方向，仿佛他是什么病原体一般，所有人对他避之不及。
冰水同源。
当水元素开始远离，冰元素也会被削弱。
格雷难以置信地看向汐。她是在场唯一一个水元素天装使，只有她有可能做到这些。
那个举着盾牌的少女，水蓝色长发在雨中飘扬，盾牌上水光流转。她的境界只有翡翠中级，但她周围的雨水——不，是整个战场上的雨水，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一个翡翠中级，操控了这片暴雨中的所有水元素？
格雷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可能。
这种天然的雨水，不是天装使凝聚出的纯净水元素。它混杂了空气中的尘埃、雷电中的电荷、甚至大地蒸腾的气息——如此复杂的元素构成，就算是紫罗级的水属性天装使，也只能操控自己周围一小片区域的雨水来强化自己。
而这个翡翠级的少女，却做到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唯一的解释是——
她对水元素的掌控力，以及她天装的水元素纯净度，都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格雷自然不知道，汐身为水元素的象征，水元素永远都会是她最忠实的伙伴。
“见鬼。”格雷骂了一句。
先是一个几乎不受雨水干扰的火属性小鬼。刚才自己通过冰天剑阵打入她体内的寒气，他亲眼见到那些寒气被燃烧殆尽了——不是被逼出体外，而是被焰的火焰从内部“烧”没了。除了留下了伤口，他天装特有的寒气侵体的优势直接消失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伤害了焰，不然一个弘蓝级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将他一个紫罗的冰元素寒气消除了？
唯一的解释是——焰的火元素纯净度比他的冰元素高了不知道几个档次。
再是一个能操控暴雨的水属性小鬼。对水元素的掌控力高得不可思议。在她的操控下，对方虽然失去了艾这个在暴雨天下雷元素得到极大加强的战力，但有了她的加入，她和另一个土元素的小鬼的战斗力上升了不少。
雨水经过汐的水元素提纯后，不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介质。它不会浇灭焰的火焰，反而会为火焰提供某种特殊的“燃料”。
而火元素的那个小鬼，本来雨水对她的影响就不大，在水盾少女的帮助下，雨水对她的影响不但消失了，甚至还有了些强化。
另一个土元素的小鬼，虽然没什么表现，但能力看上去一点也不差——她抱着两根比她人还大的石柱，一挥就打飞两个弘蓝。虽然是受伤的弘蓝，但那也是弘蓝啊。一个翡翠高级能做到这些，也很超脱格雷的知识范畴了。配合土水相生的力量，在水盾少女的帮助下，岩柱小鬼的战斗力也非同小可。
再加上手下死的死、伤的伤——
他带着一个紫罗级、四个弘蓝、六个翡翠的豪华阵容，围攻两个弘蓝初级，结果被反杀了大半。现在对面又来了两个翡翠，居然硬生生稳住了局面。
虽然汐、塔、焰三人还是在被动防守，但格雷这边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下他们。
不过——格雷咬了咬牙——他不急。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莉娜。
莉娜依旧站在原地，从始至终没有移动过一步。她的眼睛泛着淡淡的紫光——那是天装正在运转的标志。
她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躺在地上的艾。
艾的身体上，那层薄冰正在缓慢蔓延。从腹部开始，向胸口、向四肢、向全身扩散。
格雷的嘴角微微上扬。
拖时间？
拖得越久，对她们越不利。
那个叫艾的小姑娘，陷得越深。
——
汐一边举盾抵挡格雷的攻击，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地上的艾。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她加入战斗后，她第一时间冲到艾身边，将那柄冰枪从艾体内拔除。在她看来，就算受了伤，艾应该也能恢复意识。
艾的状态不对劲。
不是昏迷，是沉睡。
而且，那层冰……
“焰！”汐喊道，“艾怎么了？她中了什么？”
焰一拳打飞一个冲上来的弘蓝级，喘着粗气回答：“我不知道！她中了那柄冰枪之后就睡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
“见鬼！”焰忽然骂了一句，“那冰怎么还在蔓延？！”
她看了一眼艾的身体，瞳孔猛地收缩。
刚才冰还只是在腹部，现在都快覆盖整个躯干了。
“一定是那个女人干的！”焰指向莉娜，“她一直在旁边没动手，肯定在搞什么鬼！”
莉娜面无表情。
格雷微微一笑。
“被发现了吗？”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被人猜中了谜底的出题者，“不过，现在发现也没用了。”
他看了一眼莉娜。
莉娜微微点头。
——
这正是格雷和莉娜的任务。
如果艾莉森·怀特愿意屈服，那自然最好。如果不愿意——
玛莎给了他们第二个命令。
使用融合技能·玄冰之梦，将她的记忆彻底改写。
融合技能。
天装使之间一种特殊的合击技法。
有学者研究过——如果两个或更多天装使的星能频率误差不超过5%，就有一定概率能够施展专属于他们的融合技能。
但这个概率，微乎其微。
整个大陆的天装数以亿计，频率误差不超过5%的本就稀少。而就算找到了频率匹配的搭档，“一定概率”这四个字也只是听着好听罢了——真正能施展出融合技能的，一万人里可能只有一个。
但运气，并不总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玛莎的手下中，正好有这么一对。
格雷的冰华双刃。
莉娜的食梦之貘。
它们的星能频率误差仅为2.3%，是万里挑一的完美搭档。
而他们共同孕育出的融合技能，名为——
玄冰之梦。
格雷将冰元素导入目标体内，侵蚀其意识；莉娜以心灵能力主导，将目标的意识拖入她编织的梦境。在梦中，她可以为所欲为——改写记忆、扭曲认知、重塑人格。
两个紫罗级联手施展，连赤金级的强者也能暂时失神。
当初追捕莫宁的时候，就是他们两人联手，将那个经验丰富的老牌特工重创。
而对于实力低于他们的对手——
莉娜甚至能够彻底改写对方的记忆。
而他们的目标，就是在艾拒绝屈服的时候，将她的记忆中的“老师”，从莫宁改为玛莎。
让她忘记莫宁教给她的一切——公平、正义、法律的尊严。
让她记住玛莎教给她的“真理”——权力至上，弱肉强食。
让她心甘情愿地为玛莎工作。
唯一的缺点是在施展时，莉娜这个主控手必须全神贯注，不能分心做其他的事情。可现在，汐三人连对付格雷都有些力不从心，哪有空找莉娜的麻烦。
如果薇在这里，以她的知识储备和分析能力，也许能通过这些蛛丝马迹推断出真相。
但汐和塔不知道这些——她们匆匆赶来，掌握的信息并不多。
焰更不知道这些。理论知识本来也不是她的强项，更何况融合技能这种可以算冷门的知识。
她们只知道艾被人做了手脚，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手脚。
——
格雷看着对面苦苦支撑的三人，心里的不屑越来越重。
汐的盾牌挡住了大部分攻击，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虽然她能操控如此大范围的雨水，但她毕竟只是个翡翠。面对同级的翡翠，甚至是弘蓝、紫罗的攻击，暴雨再怎么强化也是力不从心。不然的话，低等级直接找个场地就能摁着高等级打，大家以后就在自己的地盘不出门吧，谁敢上门就摁着他打。
塔的石柱一次次从地面升起，为队友挡住来自侧面的袭击，但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焰的拳套已经碎裂了大半，火焰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三个人都在硬撑。
格雷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而她们没有。
他看了一眼艾的身体——冰已经蔓延到了胸口。
快了。
——
梦境中。
艾跟着玛莎，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
她们在做什么？
艾不太确定。
好像是……工作？
玛莎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这份文件，今天必须处理完。”
“那边的案子，你盯一下。”
“别偷懒，我没时间养闲人。”
她的语气很严厉，甚至有些刻薄。但在艾听来，那只是老师对学生的严格要求。
是关心。
是期望。
是——为她好。
艾跟在玛莎身后，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心里莫名地踏实。
她们走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处理了一件又一件案子。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但玛莎让她做，她就做了。
“艾莉森。”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看重你吗？”
艾摇了摇头。
玛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
“因为你像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艾看不懂的东西。
“年轻时的我。”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相信那些没用的东西——公平、正义、法律。”
她笑了笑。
“但那些东西，救不了任何人。”
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莎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还有最后一个任务。”
艾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广场。
广场中央，竖着一座高高的刑台。
刑台上，跪着一个人。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头发凌乱，衣服破旧，浑身是伤。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
艾看不清他的脸。
但那个身影，让她心里一阵刺痛。
“今天的最后一个任务。”
玛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处死那个死刑犯。”
艾的瞳孔微微收缩。
“此人涉及多宗罪名，判处死刑，由你亲自动手。”玛莎补充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罪犯的名字叫莫宁。”
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莫宁。
这个名字……好熟悉。
她应该认识这个人。
她应该……
可是她想不起来了。
“动手吧，艾莉森。”玛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你最后的工作。”
艾握紧了手里的刀。
她的手臂在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抖。
只是一个死刑犯而已。
她不认识他。
她应该不认识他。
可是——
为什么眼泪会流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