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莫宁,艾虽然不认识他,但她的内心还是对这种要杀人的行为展示出强烈的抗拒。
“艾,动手。”
玛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仿佛在布置一项再普通不过的课业。艾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刀尖抵在莫宁胸口的衣料上,却怎么也刺不下去。
“……他做了什么?”
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玛莎,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是这座城市的毒瘤。”玛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受贿、暴力执法、出卖同僚——证据确凿。你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该死的人。”
“那应该由法律来审判他。”艾抬起头,目光越过莫宁那张令她心底莫名刺痛的脸,望向阴影中的玛莎,“我……我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一个人。我需要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证据在哪里。审判程序是什么。这是必要的流程,我不会用这种私刑杀人。”
沉默。
玛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神情冷峻。
“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的手指点了点艾握刀的手腕,“不是这样。你不能一刀杀了他——要先废掉他的手筋,再挑断脚筋。让他活着,但让他知道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这才是‘裁决’。”
艾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一丝违和感——印象中,老师几乎不会让自己这么做。
“你在犹豫什么?”
玛莎逼近一步,声音冷硬如铁。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艾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艾看不懂的东西。说完玛莎丢下了无数份资料。
“受贿,暴力执法,出卖同僚——”玛莎一字一顿地数着,每一个罪名都像铅块砸在艾的心口,“勾结外部势力,出卖城邦情报,致多名同僚殉职。最后——”
她停了一瞬。
“——为了掩盖罪行,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学生。一个叫米娅的女孩。”
艾的瞳孔猛地一缩。
刀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种人,”玛莎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柔,像毒蛇吐信,“按你一贯的思维,不该依法严办吗?嗯?直接处以死刑。”
“但,但我不是行刑者,我只是个审判者……”
“动手,艾莉森,不要让我说第二遍!”玛莎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下达了最终命令。
艾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令她心脏莫名紧缩的脸——那张属于“罪人”的脸。
是啊。
如果是这种人。
如果是害死了自己学生的渣滓。
她从来不会留一丝慈悲。
可是——
法律是尺子。
那道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轻得像水底的气泡,却一个接一个,不肯停歇。
但人不是木头。
即使是再怎么罪孽深重的犯人,也不能用凌辱的方式。这是属于人的底线。
……老师。
艾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刀尖在莫宁胸口的衣料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口子,却仍然没有刺下去。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你给我看的那些,那些证据,我——”
“够了。”
玛莎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扮演玛莎的莉娜站在梦境深处,透过那张伪装的皮囊,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弘蓝级的小姑娘。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女孩的精神强度根本不像弘蓝级。
记忆替换已经到了这一步,情感锚点也被“米娅之死”彻底污染——按理说,她的自我认知应该已经完全崩溃了。要么崩溃,要么服从。可是眼前这个女孩,明明记忆被篡改、判断被引导、情绪被操控,却依然死死攥着那把刀,像攥着一根从深渊里垂下来的绳索。
都这样了,精神还没有完全沉沦……
莉娜面无表情,将手负到背后。
指尖无声地结出一个新的印。
既然慢慢引导不行,那就加大量级。彻底击穿那层自我防护——
铮。
一道她无比熟悉的力量,像一柄从冰层下刺出的利刃,精准地切入了梦境的结构。
莉娜结印的手指僵在半空。
一个少女的身影,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银月色的长发垂落如瀑,眼眸是月光般的银。她的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色彩,仿佛月光本身凝结成了人形。
少女看着莉娜,神情冰冷。
“梦境与寒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面开裂的细响,清晰而致命。
“——很熟悉的元素呢。”
“但,你却用来伤害她们。”
“我不会让这些伤害她们。”
她伸出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那一握之间,莉娜对“玄冰之梦”的绝对掌控,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仅仅一瞬间。
但足够了。
艾的身体剧烈一震。
像溺水的人被猛地拽出水面,那些被强行灌入的虚假记忆、被扭曲的情感锚点、被替换的认知框架——在一瞬间全部褪去了伪装。
她想起来了。
老师不叫玛莎。
老师叫莫宁。
老师没有让她杀过人。
老师教她:法律是尺子,人不是木头。
老师已经死了。
死在这群人手里。
“……你。”
艾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滚烫到灼伤自己的愤怒。
“你竟敢——用这些虚假的记忆,侮辱我。侮辱老师。”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泪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星裁巨斧在她掌心凝聚,雷光缠绕斧刃,发出尖锐的嘶鸣。
莉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居然摆脱了。”
她的声音失去了“玛莎”的温度,变得冰冷而空灵——那是属于梦境操控者“莉娜”的声音。
“那看来,慢慢来是不行了。”
梦境开始剧烈震颤。
无数只灰白色的大手从艾的脚下、身后、头顶的虚空中同时伸出——那些手的掌心裂开一只只眼睛,瞳孔转动着,锁定艾的身形。
“只能用最快、最猛的方法了。”
莉娜的瞳孔泛起冰蓝色的光。
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已经被她压制下去。那个银月少女的身影,在她重新夺回控制权的瞬间,如水月镜花一般,碎成一片银色的光尘——她不是真正的降临,只是某种投影,某种……共鸣。
莉娜重新拿回了梦境的主控权。
无数大手同时朝艾抓去。
就在这时——
一道门,毫无征兆地在艾背后展开。
那是一扇纯白的门,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门扉洞开,里面是一片温暖的光。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在艾脑海中响起。
快走。
是一个少女的声音,陌生的,却莫名让她感到安心。
——现在还打不过她。先进来。
艾来不及细想。
在那无数只大手合拢的瞬间,她纵身跃入那扇门中。
门扉轰然闭合。
灰白色的手抓了个空。
莉娜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
没有人回答她。
梦境深处,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
艾从昏迷中醒来。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纯白。
不是“白色房间”那种白——而是真正的、没有边界的白。上、下、左、右,全是同一种颜色,连阴影都不存在。她像是被放进了一只纯白的纸盒,纸盒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这是哪里?”
艾站起身。
没有回声。
她的声音被这片白色吞噬得干干净净,像一滴水落入棉絮。
“焰?薇?曜?”
她一个个名字喊过去。
没有回应。
她试图召唤星裁巨斧——掌心空空。天装没有回应,像是从未存在过。
“……不。”
艾的呼吸急促起来。
焰还在外面。她一个人,面对那个紫罗级的格雷——
她开始用手拍打墙壁。
纯白的壁面冰凉而坚硬,分不清是金属还是石头。她的手拍上去,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一下。两下。三下。
“放我出去!”
她挥拳砸上去。
指骨的疼痛尖锐地传来,但墙壁纹丝不动。她又砸了一拳,关节处的皮肤破开,血珠渗出来,在纯白的壁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
“焰还在外面——”
她几乎是在嘶吼了。
又一拳。
血顺着指缝滴落。
“老师……老师已经死了……我不想再看到别人又一次死在我面前。”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
又一拳。
白色的壁面染上了斑驳的红。
“拜托了,让我出去!”
她的拳头高高扬起,又要砸下去——
“可以了。”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平静的,温和的,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样只是徒劳。”
艾猛地转过身。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着。
那是一个女人。
金色的长卷发,碧蓝的眼瞳——那张脸,和艾自己的脸,像得惊人。像是十年后的她,跨越了某条看不见的时间线,立在这片纯白的虚空里。
双手负在背后,姿态安闲,却带着某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正是当初在曜等人面前现身的天平星神。
星衡法王。
艾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后退一步,眼神凌厉而警惕。
“……又是你。”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莉娜的幻象?还是新的把戏?”
星衡法王没有辩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艾,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了然。
“放轻松。”
她说。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